一道道目光盯得吴竹浑身不自在。
    他没想到来燕大的第一次社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並且还要被当眾处刑!
    前排相熟的校长、教授们,一个个朝他挤眉弄眼,想让他赶紧说明情况。
    许多同学们都开始窃笑,连带身边的郭心刚一起遭殃,就差把头埋进抽屉里了。
    “吴竹,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
    吴竹面色涨得比猴子屁股还红,疯狂催促死脑袋快想对策,眼神瞟见桌上的报纸,一个鬼点子应运而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愤然站起,然后手臂抡圆拍在桌上。
    啪——!
    眾人嚇了大跳,不明白他在整什么么蛾子。
    “可恶!可恶啊!”
    “这昏头的北洋政府!倒行逆施刊发《报纸法》草案,延续袁世凯政府的反动统治,意图扼杀新闻自由,吾辈学子实在不能忍!”
    “我整日窝在书斋,初见这篇新闻,实在令人愤怒,没控制好情绪,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邵先生!”
    吴竹义愤填膺地批判这张《公言报》,话说完后果断鞠躬道歉,面色比谁都诚恳。
    可能因为装得实在太像,也有可能是名气摆在那,教授同学们纷纷点头,信了他的一番鬼话。
    作为新文学的笔桿子,不这样想才怪嘛!
    “振青,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那位『竹君子』。他的笔锋你肯定知道,再就是年轻人容易衝动,肯定没有故意冒犯你的心思。”
    “我这个老头子,也该替学生向你道歉,请见谅。”
    蔡元培起身打圆场,余下文科教授们纷纷起身鞠躬,帮吴竹说好话。
    这一幕给学生们看呆了,没想到吴竹在燕大高层眼中如此重要,能让校长为他鞠躬道歉。
    这就是新文学最年轻的剑吗?
    邵振青为人处世温厚,肯定不至於跟学生置气,更何况这位学生还是新文学的大將,是他一直想见的人。
    现在终於见到了,才惊嘆於外貌有多年轻,並且穿著也很低调,一看就是很谦虚的人。
    “久闻不如一见啊!久仰久仰!”
    “你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让我感到惊讶!”
    邵振青几步走下讲台,来到最后一排,主动握住吴竹的手,客套地寒暄著。
    这一幕可把郭心刚羡慕坏了,他仰慕邵振青许久,而室友却能让他主动伸出手,等会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摸吴竹的手!
    “哪里哪里,邵先生铁肩辣手,才是吾辈青年学习的榜样。”
    “好!好!我看你学识渊博,还有一腔热血,想来对这《报纸法》,肯定能说出个一二三。正好我这是新闻学的演讲,可愿上台为大家讲讲你的观点?”
    “......”
    吴竹本来想著敷衍过去就算了,哪能想到邵振青还整这一出,顿时又被架在火坑上烧烤。
    “好!让吴竹也讲讲!”
    “我想听他的意见!”
    “对对!来一个!”
    不知是哪位同学先起鬨,连带著教授们也附和起来。
    吴竹左不是右不是,恼怒地瞥了眼闹得最欢的郭心刚,答应邵振青的请求,將《公言报》拿到手上,似就义般踏上讲台。
    但当他真正来到前排后,又不那么虚了,朝空中虚按:
    “请各位安静”
    在场肯定有起鬨,想看到吴竹出丑的人,但燕大的学风摆在这,场间立马安静下来。
    邵振青就坐在吴竹原来的位置,可把郭心刚激动坏了。
    在所有的期待下,吴竹拿起粉笔,板书了五个大字——
    【什么是律法?】
    没人能想到他会採取这个切入点,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老师们,同学们,我们要討论这个《报纸法》,就得从律法是什么谈起。”
    “我这些时日在阅览室,偶然间习得西欧的社会学说,唯物史学家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简单,他们不认为法律是什么『心性』『天道』,而是......”
    “统治者的意志体现。”
    吴竹话音刚落,台下一片譁然。
    在这个新文学还未到达顶峰的时代,將前世毛概课上学来的歷史唯物主义,拿到燕大课堂上突兀地讲出来,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接受。
    吴竹並没有多解释的意图,接著道:
    “如今谁是统治者?”
    “自然是北洋政府,严格来说是里面的官僚、军阀,以及后面的豪绅买办们。”
    “在我看来,他们之所以推行这版《报纸法》,出於维护他们自身利益的意志。而他们的利益往往要损害百姓的利益,所以需要这版《报纸法》来令反对的声音闭嘴。”
    “因此他们的剑锋所指,是那些为百姓请命的报纸,是那些揭露如今时局的报纸。”
    “不信各位想想,这《报纸法》可会针对《公言报》之流?或者说《公言报》这种跪著办报的报刊,可会因为所谓的『规范新闻业』受到一丝影响?”
    “並不会,当安福系的反对者都闭嘴了,他们便一家独大,反而还能从中获益呢!”
    台下鸦雀无声。
    啪、啪、啪——
    郭心刚带头鼓掌,顿时掌声雷动,无人吝嗇力气。
    吴竹朝眾人鞠躬,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下台时,他站在原地示意静静。
    “讲完再鼓掌!”
    “哈哈哈!好!”
    性格豪爽的陈中甫活跃了气氛,一旁的李守常满眼欣慰,反倒是胡適的面色有些难看。
    “我刚刚所言,乃宽泛的评价《报纸法》,可能有许多人不理解,那我就细数这套法案的『罪状』!”
    “先来看看这个登记批准制度,《报纸法》规定报刊要经过当局核准,並且缴纳高额保证金方可顺利发行。乍一听没什么,可整篇法条没有表明审核的標准,那岂不是任由主观臆断来推动?並且剥夺了缺乏资金者的办报自由权,让报纸成为权贵的玩物!”
    “再看这所谓严禁刊登『妨害治安』『败坏风俗』的表述,简直是法律史上的奇耻大辱,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条款,岂不是任由当局胡乱解释,隨便找个理由都能打击异己?”
    “讲个例子,如果这版《报纸法》通过,中甫先生日后宣传新文学,是不是可以给他扣一顶『破坏风俗』的帽子?毕竟旧文学也属於传统风俗嘛!简直是胡闹!”
    “还有这一点,发行前要经过报纸官同意,事后却还有『追惩』条款。这是什么意思?当局既可以提前刪改內容,如果报纸官失职造成不良后果,追究的是办报人的责任,天底下岂有这样双標的道理!”
    伴隨著吴竹的话音落下,在场听眾全体起立,掌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
    吴竹头一次这么意气风发,热血一股脑涌向头顶,高高举起报纸:
    “《临时法约》承认我们有言论自由,可这版《报纸法》又扼杀我们的言论自由,段祺瑞政府想实行文化专制,我们绝不答应!”
    “我们再也无法接受『癸丑报灾』的重演!我们要拒绝这个倒行逆施的提案!我们不能让共和烈士的鲜血白流!”
    “拒绝《报纸法》提案,保卫言论自由!”
    他不自觉当了次意见领袖,竟带起学生与教授们附和,吶喊差点掀翻了这座教室。
    “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
    怒吼在整座红楼中迴荡,引得走廊中的学子纷纷探头查看,当弄清在干什么后,也选择加入进来表態。
    这个时代最不缺救亡图存的勇气!
    “大家静静。”
    “我的『一二三』到此结束,献丑了!”
    吴竹下台回到后排,一路上眾人的眼神,像是黏在他身上,崇拜、赞同、欣赏......眾人像是头一次认识他,没想到笔桿子也有好口才,並且敢站出来直面洪水猛兽,为大家爭一个言论自由权!
    可以预见的是,这堂课后他必定名声大噪,也许会进入警察厅的视野中,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关於你的这些意见,我会转告报界的同人;不是段祺瑞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邵振青起身收起笔记本,轻拍吴竹的肩膀,满眼都是年轻时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如此一般,至今热血未泯!
    吴竹骨子里其实挺狂,但这时候肯定不能接茬:
    “谬讚了,终究还要靠先生这样的顶樑柱,为咱们爭取权利。”
    “好!定当不辱使命!我举办的『燕大新闻研究会』,你可一定要参加!”
    “行!”
    参会人员面对吴竹被邵振青亲自邀请,此时已没什么感觉了,就刚刚这表现,参加研究会不是应该的嘛!
    邵振青拉到一个好苗子,又將目光转到陈中甫身上:
    “中甫兄,过几天我主编的《京报》要开业了,以后你手下的这位笔桿子,也要借我用用啊!”
    “我不藏私,你只要能喊得动他,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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