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分钟前,跛脚虎从书房走出。
    隨即对手下马仔下达了清场的命令。
    大半夜让倚红楼里的人全部去一楼待命,顿时將整栋楼炸得人仰马翻。
    二楼走廊,红棍阿豹手里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水喉通,面目狰狞敲打著楼梯扶手。
    “咣!咣!咣!”
    陈年的红木扶手被砸出深深的凹痕,木漆崩裂。
    “扑街!都他妈动作快点!没听见虎哥的话吗?
    所有人滚到一楼大厅去!
    三分钟內,二楼三楼要是让我看见还有活人喘气,老子就让他永远闭嘴!”
    平日里那些在恩客怀里娇滴滴的姑娘们,此刻妆都顾不上补。
    有的只穿了一只绣花鞋...
    有的怀里死死抱著装私房钱的首饰盒....
    群鶯像是被狼撵的羊群,推搡著往楼下挤。
    楼里最近闹鬼闹得凶。
    生意停了。
    恩客跑光了。
    但这帮签了卖身契的姑娘和杂役没处去,只能硬著头皮住著。
    现在听到要封楼,大傢伙儿反倒鬆了口气——
    比起面对那个吃人的女鬼,去一楼大厅打地铺反而是恩赐。
    “哎哟!谁踩我脚!”
    “別挤!我的胭脂盒!”
    楼梯拐角,负责浆洗的六婶动作慢了些。
    她捨不得屋里那几件刚浆洗好的旗袍,正磨磨蹭蹭地想把衣服收进柜子锁好。
    那是红牌阿姑的行头,丟了她赔不起。
    “阿婆!你嫌命长啊?”
    阿豹根本不听解释,上去一脚踹在门框上。
    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六婶的眼。
    “虎哥说了,上面不留活人!
    你是想留下来陪那只女鬼搓麻將,还是想让我帮你松松骨头?”
    提到女鬼,六婶浑身一激灵,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煞白。
    她看了一眼阿豹手里那根沾著锈跡的铁管。
    什么旗袍、什么赔偿全拋到了脑后.....
    六姑把手里的衣服一扔,连滚带爬地顺著楼梯扶手往下滑。
    鬼可怕,但穷凶极恶的黑社会更可怕。
    鬼杀人还要讲个因果,这帮烂仔杀人只需要一个心情不好。
    “还有谁没下去?”
    阿豹环视四周,眼神阴狠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几个想趁乱摸进空房间偷点值钱东西的龟公,被这眼神一扫,顿时觉得脖颈发凉,缩著脖子溜得飞快。
    整栋楼的閒杂人等迅速被清空,只剩下几个心腹打手守在楼梯口。
    每个打手的手里都提著砍刀,如临大敌。
    喧囂散去,诡异的氛围重新笼罩了倚红楼。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吵闹更让人心慌。
    阿豹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那是刚才吼得太用力把嗓子喊破了。
    他抬头看向二楼紧闭的书房门。
    眼里的凶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阿豹靠在墙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开了刃的开山刀。
    作为跛脚虎手下的红棍之一,阿豹不怕砍人。
    哪怕是对面几十號人拿著刀衝过来,他也敢顶上去。
    但这几天倚红楼太邪门了。
    四哥竟然还中了邪,把自己咬得不成人形。
    那乌七八糟的怪异声音,阿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槽牙发酸。
    现在虎哥在里面跟那个姓陈的大师独处.....
    “豹哥……你说虎哥在里面搞什么?
    一点动静都没有。”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阿强手里握著一把西瓜刀,刀尖在木地板上磕出篤篤的轻响。
    “彪哥……要不要进去看看?万一那个姓陈的对虎哥不利……”
    “看你老母!”
    阿豹反手一巴掌拍在阿强后脑勺骂道:
    “虎哥没发话,谁进去谁死!你第一天跟虎哥?不懂规矩?”
    阿豹骂得凶,自己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包烟,想抽一根压压惊,但想到虎哥最烦这种时候有人抽菸,又把手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
    “咚!”
    书房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紧接著,是一声痛苦的低吼。
    “呃啊——!”
    阿豹的瞳孔猛地收缩,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那是虎哥的声音!
    而且是受了伤才会发出的声音!
    阿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虎哥被人割了喉咙、虎哥被人算计了……
    去他妈的规矩!
    如果虎哥死了,他们这帮人谁也別想在城寨活下去!
    没了虎哥罩著,以前的仇家明天就能把他们剁碎了餵狗!
    “豹哥!有血腥味!好重的血腥味!”
    阿强鼻子灵,抽了抽鼻子惊呼道。
    “抄傢伙!救虎哥!砍死那个姓陈的!”
    阿豹低吼一声,提著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
    二楼书房內。
    陈九源刚收起那张生死状。
    跛脚虎正捂著还在滴血的左手踉蹌起身。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口——
    那是刚才为了立誓,自己用匕首狠狠划开的,血流得有点猛,还没止住。
    他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阿豹的怒吼。
    脸色一变,转身衝著门外吼道:
    “阿豹!住手!!”
    “砰!”
    门瞬间被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落一片灰尘。
    阿豹提著刀衝进来,满脸杀气。
    他一眼就看见满手是血的跛脚虎,还有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陈九源。
    “虎哥!你受伤了?!”
    阿豹眼珠子瞬间红了,刀尖直指陈九源。
    “扑街!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老子剁了你!”
    “虎哥!谁伤了你?我砍死他!”
    身后的几个打仔也举起了手里的铁管和砍刀,杀气腾腾地就要围上来。
    眾人眼看著就要把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剁成肉泥。
    陈九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举止仿佛在说:你的狗,你自己管。
    “砍你个头!”
    跛脚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得罪陈九源这尊大佛!
    这帮蠢货居然还敢拿刀指著人家?
    他顾不上手疼,衝上去一脚踹在阿豹屁股上。
    这一脚用了全力,直接把阿豹踹了个趔趄,差点撞在门框上。
    “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跛脚虎捂著还在滴血的伤口,面目狰狞地咆哮。
    唾沫星子喷了阿豹一脸:
    “带所有人滚下楼!守住大厅!
    从现在起,就算天塌下来,没我的命令,谁敢上三楼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
    “啊?”
    阿豹被这一脚踹懵了。
    他看看虎哥流血的手,又看看陈九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不是陈九源动的手?
    那是虎哥自己割的?
    虎哥什么时候有这种自残的爱好了?
    “还愣著干什么!滚!”
    跛脚虎又是一声怒吼,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
    “啪!”茶杯在阿豹脚边炸碎。
    “是!是!”
    阿豹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看虎哥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哪里敢多问。
    他深深看了一眼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把明晃晃的开山刀一眼。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手背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灰尘。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定,让阿豹感到一阵心悸。
    这人大概率不是在装逼。
    他是真的没把这几把刀放在眼里。
    能让虎哥流著血还这么听话的人,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阿豹混了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
    咬人的狗不叫,杀人的刀不亮。
    “走!守住楼梯口!”
    阿豹挥手,带著一眾小弟退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楼道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
    十分钟后。
    三楼,那间被封死的房间前。
    陈九源提著装有雷击木和法器的布包,站在阴影里。
    这里的空气比二楼更加阴冷。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渣子。
    “开门。”
    陈九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不带一丝感情。
    跛脚虎上前,他的左手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纱布上还渗著刺眼的红。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亲手扯下门上缠绕的铁链。
    铁链与木门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著冰冷的阴气扑面而来。
    房间內依旧漆黑一片,仍然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几缕惨白。
    陈九源已经在此处一脚踏入过鬼门关一次,此时再次迈步走入。
    跛脚虎紧隨其后。
    他的手里提著一盏防风马灯。
    灯火摇曳。
    “陈大师……要不要多点几盏灯?”跛脚虎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房间自从封死后,他就再没进来过。
    此刻进来,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爬上了心头。
    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
    “不用。”陈九源拒绝得很乾脆,“灯多了,那东西不敢出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把灯放在墙角,你人也站过去。”
    陈九源吩咐道:“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我不叫你,绝对不准出声,更不准乱动。”
    “记住,你的命现在不在你自己手里,在我手里。”
    跛脚虎连连点头,退到墙角缩著。
    驱邪救魂的唯一指望,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九源走到房间中央,目光落在那张红木麻將桌上。
    桌子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尘。
    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那不是灰尘,那是怨气凝结的霜。
    那张桌子正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红黑色光芒。
    无数细密的丝线从桌子內部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房间。
    而这张网的中心,正是那个被封印在麻將牌里的苏眉魂魄。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今晚,就让你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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