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桌上的菸灰缸跳了一跳。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窗户紧闭,残留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繚绕。
    陈九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一点。
    试图驱散胸口那股因刚才动用神识,而翻涌的闷气。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其实並不好。
    体內的牵机丝蛊虽然被压制,但那种异物感始终存在,就像心臟旁边长了个隨时会爆炸的瘤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激愤和推演,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他需要休息,但他不能睡。
    透过半掩的门缝,陈九源看到外面的办公区乱成一锅粥。
    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小混混正被銬在暖气片上,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娘。
    旁边一个年轻的便衣探员,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电话簿......
    .....正一下一下地往混混胸口垫。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著惨叫传来。
    “说不说!偷的那块怀表去哪了?”
    另一个角落,一个打扮妖艷的流鶯正坐在桌子上。
    她翘著二郎腿。
    手里夹著根烟,跟两个老巡警调情.....
    陈九源收回目光,坐回沙发上。
    就在这时,门被再次撞开了。
    骆森满头是灰地冲了进来。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西装此刻全是褶皱。
    肩膀上还掛著一团灰色的蜘蛛网。
    手里捧著一个锈跡斑斑的长筒铁罐。
    “咳咳咳!”
    骆森把铁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
    “这帮德国佬,做个图纸筒都跟造炮弹似的。”
    骆森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骂骂咧咧。
    “档案室那个鬼地方,老鼠比猫还大。
    泉叔那个老混蛋,把这东西压在几百斤的旧报纸底下,说是用来防潮。”
    骆森的手上划了几道口子,那是被生锈的铁皮所割破的。
    但他顾不上处理伤口。
    眼神亢奋,像是刚挖到了金矿。
    “陈先生,你神了!真有这东西!”
    骆森费力地拧开铁罐锈死的盖子。
    他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开在桌面上。
    “光绪二十四年的章,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洋文。”
    陈九源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
    这是一张典型的德式工程图。
    线条严谨,標註清晰。
    虽然只是草图,但德国人那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在每一条墨线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图纸上绘製的,正是九龙城寨地下的原始水系和清政府早期修建的暗渠网络。
    “红笔。”
    陈九源伸出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骆森立刻递上一支红色的记號笔。
    陈九源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脑海中的那张悬案地图,与眼前的地下水系图开始重叠。
    这是一个需要极高空间想像力的过程。
    相当於在脑子里进行一次3d建模。
    两分钟后,陈九源睁开眼。
    下笔。
    第一笔,连接了城西猪肉巷和城南米市街。
    原本在地面图上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两个点,在这张地下水系图上,竟然被一条標註为“废弃排污乾渠a4”的粗黑线完美串联。
    骆森凑过来,呼吸停滯。
    “这……”
    陈九源没有停。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红色的线条在地下水网中穿梭。
    它们不再是隨意的连线,而是沿著被人们遗忘的地下暗渠在游走。
    当第十二条线画完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浮现在两人面前。
    那不是什么抽象的几何图形。
    那是一条结构完整,首尾相连的生物。
    它趴在九龙城寨的地下。
    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像是它的脚,深深扎入城寨的每一个街区。
    “百足……”骆森感觉喉咙发乾,“还真是一条完整的蜈蚣图案!??”
    “確实是百足虫!!”陈九源纠正道,眼神冰冷,“而且还是变种。”
    他指著图纸的中心位置。
    那里是九龙城寨的中心区域,也是所有地下水道的匯聚点。
    “通常的百足煞,是为了吸財。但这个局,是为了吃人。”
    陈九源手中的红笔,重重地点在那个匯聚点上。
    那里在图纸上被標註为一个巨大的圆形蓄水池。
    旁边有一行模糊的德文標註:
    achtung! tiefer brunnen!(注意!深井!)
    “这里。”陈九源的声音低沉。
    “所有的煞气;
    所有的尸水;
    所有的怨念......最终都流向了这里。”
    骆森凑近看了看那个標註。
    “这是哪里?”
    “一线天。”陈九源吐出三个字,“龙王古井。”
    骆森的脸色瞬间发白。
    他是个老差骨,对九龙城寨的地理了如指掌。
    “一线天……”骆森喃喃自语。
    “那里是城寨最底层!
    终年不见阳光,全是私搭乱建的棚屋。
    那里住的全是癮君子、通缉犯和快饿死的老人。”
    “最重要的是……”
    骆森抬起头,眼神惊恐:“那里的井,早就封了!
    说是以前淹死过太多人,水都是臭的!”
    “封了才好。”陈九源冷笑。
    “封了就是一口天然的高压锅!
    煞气在里面燉了好几年,现在应该熟了。”
    “那我们怎么办?”骆森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带人去炸了它?”
    “炸?”陈九源看了他一眼。
    “你只要敢在那里点个火星,整个九龙城寨地下的沼气就会把你送上天。而且……”
    陈九源顿了顿。
    “这个局,怕是有人在看著....”
    “看著?”
    “这是一个活局。”
    陈九源指了指地图边缘的几个出水口:“这些出口直通维多利亚港。
    涨潮时,海水倒灌;
    退潮时,污秽排出。好像这东西在呼吸!”
    “呼吸?”
    骆森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崩塌。
    “不过我要试一下。”陈九源突然说道。
    “试什么?”
    “试探一下这个局的反应机制。”
    陈九源伸出右手。
    他並没有直接触碰图纸上的那个核心点。
    而是调动体內刚刚晋升为小成风水师的气机。
    望气术开启。
    在陈九源的视野里,那张羊皮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滚的黑红色能量漩涡。
    那漩涡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將一缕神识顺著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代表龙王古井的黑点。
    这就像是黑客在尝试入侵一个高级防火墙。
    就在他的神识触碰到那个黑点的瞬间。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陈九源的脑海中炸开。
    那不是声音。
    那是纯粹的煞气衝击!
    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紧接著,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著他的神识逆流而上,瞬间钻进了他的经脉。
    “唔!”
    陈九源闷哼一声。
    他心口的那只牵机丝蛊,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瞬间从沉睡中惊醒。
    它疯狂地收缩,口器狠狠地咬住陈九源的心头肉。
    內外夹击!
    陈九源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洒在羊皮纸上,正好盖住了那个龙王古井的標记。
    “陈先生!”骆森嚇坏了。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九源:
    “你怎么了?走火入魔了?”
    陈九源没有回答。
    他大口喘息著,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高级变种……”
    陈九源擦去嘴角的血跡,声音虚弱但坚定:
    “这不是普通的风水局,这是有人在暗地里偷偷养龙!”
    “养龙?”
    骆森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
    “不是天上的龙,是地下的妖龙。”
    陈九源指著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图纸:“百足穿心只是表象。
    真正的核心,是借著这十三条命,把整个九龙城寨的怨气,全部灌进那口井里。”
    “他们在炼煞!”
    陈九源推开骆森的搀扶,勉强站直身体。
    “骆sir,这事儿你管不了了。”
    “什么意思?”骆森急了,“这是我的辖区!”
    “这已经超出了刑事案件的范畴。”
    陈九源看著骆森:“对方绝对是个高手!而且,是个懂西洋技术的高手。”
    “西洋技术?”
    “你看这个。”
    陈九源指著图纸上一处不起眼的修改痕跡:“这里的排水渠走向被修改过。
    这里改动的角度,完全符合流体力学。
    这说明布阵的人里,有懂现代工程学的行家。”
    骆森愣住了。
    风水+工程学?
    这简直就是流氓会武术。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骆森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等。”
    “等?”
    “我已经惊动了它。”
    陈九源看著窗外昏暗的天空:“刚才那一下试探,就像是往平静的水潭里扔了一块石头。
    里面的东西,肯定会有反应。”
    陈九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乾净手上的血跡。
    ----
    骆森看著眼前这个刚刚吐完血,却依然一脸淡定的年轻人。
    他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一千个恐惧。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听话。
    ----
    陈九源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先生,你去哪?”
    “回铺子,睡觉。”陈九源头也不回,“养足精神才好驱魔捉妖。”
    看著陈九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骆森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桌上那张染血的图纸,又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
    骆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著。
    “妈的。”骆森骂了一句,“这世道,当个差佬怎么比当道士还累。”
    骆森看著那张图纸上的百足虫。
    那红色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真的蠕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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