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读信来信
    时间像永定河的水,时而缓,时而急。
    转眼到了国庆第三天假。
    这天上午,解放车安全到校后,刘峰和萧穗子才堪堪赶回家。
    打开院门,进去后来到主屋,本想好好休息,结果发现没地方下脚了。
    整整齐齐码著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看那形状和露出的一角,全是信。
    这时,传来了西厢房沈老头的声音。
    “你们放假了,邮递员同志没放假,全是前两天陆陆续续送来的,没地方放,我给搁你们屋收好了。”
    “得,您受累,好好歇著吧。”
    刘峰蹲下身,捡起最上面一封。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右下角用娟秀的字写著“燕京市西城区————刘峰同志收。”
    唉,出名就是这点不好,笔名几乎没用了。
    邮票是常见的长城图案。
    他掂了掂麻袋,沉甸甸的,压手。
    “看来,我今天也没有休息时间了。”
    刘峰苦笑了一下,看向萧穗子。
    “要不你先休息吧,我来看信,毕竟现在不看,以后更没时间。”
    萧穗子扶著额轻声道。
    “谁让我是文锋老师的妻子呢,你不休息,我也不好休息。”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三个麻袋的信慢慢展开阅读。
    “怕是有好几千。”
    刘峰隨手翻看著信封上的邮戳,天南海北。
    “上海、广州、瀋阳、西安————还有好些农村公社的。”
    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沉重。
    “老规矩?”
    萧穗子已经挽起袖子,早就养成一种默契的习惯。
    “老规矩,分拣,阅读,该回的回,该退的退。”
    不一会,深秋的午后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隱约的广播声。
    两人坐在信堆旁,背靠背。
    剪刀、笔记本、回信用的信纸和邮票,在旁边摆开。
    最初拆的几十封,多是表达感动、哭泣、对英雄的敬仰,也有少数几封带著某种审视和探討的□吻,大约是来自文艺界的同行。
    直到萧穗子咦了一声,拿起一个淡绿色的信封。
    她抽出信纸,展开,刚看了几行,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隨即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怎么了?”刘峰探过头。
    “是那个小哭包————林晓梅。”
    萧穗子把信递给他,声音温柔。
    刘峰接过信。
    文锋老师:
    您好!您还记得我吗?我就是那个看了《带上她的眼睛》哭湿了枕头的林晓梅。
    这次我没哭!真的!因为我爷爷说,读这样的故事,要把眼泪化成力气。
    我写这篇信,是想告诉您一件特別特別重要的事。
    您写的《高山下的花环》,我们学校组织学习了,语文老师还让我们写读后感。
    我的读后感,题目叫《故国人民有所思》。
    写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爷爷给我讲的故事,还有梁三喜叔叔的那张欠帐单。
    我写了好多我以前不懂,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的想法。
    比如,英雄为什么要欠钱?英雄的妈妈为什么那么苦还要还钱?还有靳开来叔叔,他说话不好听,可为什么我觉得他特別好?
    我把作文交给了老师。
    没想到,老师把我的作文在全校广播里念了!
    念完了,好多同学都看著我,下课有好几个同学跑来跟我说,他们听了也很难受,也想了很多。
    老师还把我的作文抄在校门口的黑板报上,好多叔叔阿姨来接孩子的时候都站在那里看。
    我爸爸下班回来夸我写的好。
    这里我偷偷告诉您一个小秘密,我爸爸之前还不敢买您的作品!
    文锋老师,我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以前我觉得英雄都是天上的人,离我可远了。
    爷爷说,这叫人民。
    昨天我又去看了长城,我摸著一块砖,砖上有一个很深的手指印,爷爷说可能是古代工匠搬砖时太用力留下的。
    我忽然想,修长城的那些人,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累不累?他们想家吗?歷史书不会写他们。
    可没有他们,就没有长城。
    希望您能收到这封信。
    祝您写出更多让我们思考的好故事!
    您的小读者林晓梅1979年9月28日又及:我把校黑板报上我作文的片段抄在后面了,字有点歪,您別笑话我。
    信纸在刘峰手中仿佛有了温度。
    这种从单纯的情感共鸣到初步的歷史与人民性思考的转变,比任何文学评论家的褒奖都更让他动容。
    她的困惑、她的感悟正是这篇小说最希望抵达的彼岸。
    萧穗子轻声说。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花环》吹起来的风了,没想到燕京的各地初中小学都有组织学习...”
    刘峰仔细看了下那篇读后感,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小林同学有个好爷爷....不是所有家庭都像她这么特殊的,但总归是好事。”
    两人继续埋首信海。
    接下来的几封,有边防战士写来的,字跡粗獷。
    有工厂宣传干事写来的,探討如何將小说精神融入劳动竞赛。
    也有来自文艺团体的討论邀请。
    直到刘峰拆开一个厚厚的、用画报纸仔细包著的信封。
    里面滑出的首先不是信,而是几张摺叠整齐的画稿。
    展开一看,是铅笔素描,线条流畅而富有感情。
    第一张画的是梁三喜牺牲后,赵蒙生发现欠帐单时那个震惊悲慟的瞬间,人物表情刻画得极为传神。
    第二张是梁大娘和玉秀在昏暗灯下数著零钱,苍老的手与布满皱纹的纸幣,细节让人心碎。
    画稿下面,才是信,依然是那熟悉的美术字,但语气截然不同了。
    刘峰同志:
    您好,或许您已不记得我,我是曾冒昧给您写过信的林雪,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
    上一封信的轻率与浅薄,至今令我羞愧。
    那是一个被困在自我情绪中的年轻人,对远方的光一种幼稚的抓取,请您原谅。
    这次写信,是因为《高山下的花环》。
    我无法再用那种轻飘飘的笔调,去描绘我受到的震撼。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画笔。
    我画了很多张,最后选出这两张勉强能看的隨信附上。
    在画靳开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您笔下那种复杂的英雄。
    他不够完美,但他真实。
    他的牢骚,他的惦念,和他最后的牺牲一样,都是他之所以为他的一部分。
    这让我反思自己过去对“美”的理解,是否过於狭隘和苍白。
    我的困惑並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但不再是关於个人情绪的困顿,而是关於艺术如何真正走向人民,表现人民。
    您的小说,为我推开了一扇窗。
    抱歉,我並不能画好靳开来...
    因为我每次动笔,都会想起我那个牺牲的二叔.....我是暑假回家探亲才知道..
    感谢您。
    期待您的新作。
    此致敬礼!
    林雪1979年9月30日萧穗子凑过来看画,见到之前还是吃醋对象的熟人,以及信上末尾明显的泪痕,半晌才嘆道。
    “唉.......可怜万千英雄血。”
    刘峰仔细收好画稿,没有回答...
    信件源源不断。
    期间,萧穗子还发现了一张匯款单,夹在一封字跡工整、来自某军区干休所的信里。
    匯款金额是六十元,附言栏写著:“给梁大娘买点吃的。”
    两人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刘峰最后做了决定,这类金额,我们整理下,把资料里找到的,还有我之前的战友,有困难的,调查一下做个名单,到时候匯过去吧。
    时间在拆阅、惊嘆、感慨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刘峰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特別的发现时,他拆开了最后一封来自復旦大学的信件。
    信纸是正规的稿纸,字跡挺拔有力,论述清晰。
    他没有过多谈论感动,而是从歷史唯物主义和人道主义的角度,分析了《花环》中人物关係的典型性。
    他认为这篇小说为新时期如何书写革命歷史与英雄人物,提供了一种既真实又充满力量的范式。
    看到落款人,刘峰即便有点惊讶,但也只是平静地收好保存。
    这也不过是千万来信中的一封而已。
    夜色完全笼罩了四合院。
    堂屋的电灯拉亮了,在信堆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三个麻袋似乎下去了一小层,但依旧庞大。
    刘峰和萧穗子肩膀酸涩,眼睛发乾。
    他们粗略估算,今天处理的信件不过三四百封,仅仅是总量的十分之一左右。
    “看来,接下来一个星期,你晚上都没空干坏事了。”
    萧穗子揉著手腕,或是为了抚平劳累,开了个俏皮的玩笑。
    刘峰轻轻搂著妻子说道。
    “越看这些信,我越有动力,越觉得我们还是走在大路上的。”
    “仍需继续努力啊。”
    就在这时,萧穗子又从信堆里捡起一个不起眼的土黄色信封,落款居然是某地邮政局,邮戳却是新贴的。
    很显然,可能是送信人没填好。
    她好奇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格子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叔叔,俺爹也是梁三喜,俺长大了,替他还帐,也替他保国。”
    堂屋里只剩下秋虫最后的鸣叫,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窗外,是深秋无垠的、沉默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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