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业一时犹豫起来。
    比起整日与算盘珠子之类打交道,满身铜臭味。
    他自是更愿意担任西席先生,听著还有些文墨之气。
    而且只教钟明远一人的话,也要比现在清閒许多。
    即便需要跟著前往九江也算不上麻烦。
    两府城相距虽有四百余里,但经水路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並不劳顿周折。
    只是……
    他毕竟不是纯粹的帐房先生,骨子里还是有些文人的清高在里面。
    总觉得此举有吃閒饭,寄生他人之嫌。
    如果钟父还在时,不会这样觉得。
    然而现在却是后生侄辈的钟神秀当家做主,那就全然不一样了。
    好在也没要求他立刻表態,只需在动身前给出回答即可。
    接下来,钟神秀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就待在店里,翻看下帐册记录,再清点下库房中的存货。
    不求完全掌握,好歹对价值多少有个大概了解。
    午饭,都是在店里解决的。
    一直到了晡时,方自慢悠悠从铺子中离开。
    “这下子,姓李的那廝应该能知道我已经甦醒了吧?”
    回首看眼“云锦庄”的招牌,钟神秀掀帘钻入轿中,心中默默念道。
    之前几日,他约束了家人,严格保守自己好转的消息,拒绝其他外人登门探病。
    每回出门,也是特意易容乔装过。
    李迁自是摸不清具体情况。
    但是现在,自己都公开在铺子里现身了,对方还不知道就不太可能了。
    就是不知,他会再採取何种手段。
    事实上,钟神秀透露胡玉山等人自家准备收了生意,迁往九江府,也有部分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对方不是想要自家宅子么。
    既然铺子生意都要转手,全家从安庆搬离。
    那么这处宅子,自也就没了还保留的必要。
    说不定,明天,甚至今天,牙行那边的行纪人就会再次过来问价。
    自己当然不会答应,但是虚与委蛇,让对方看到些希望,拖上三五日总是不难。
    这段时间,足够等到舅父到来,再给铺子寻到下家了。
    最差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对方再次打算施法害人。
    但既然知晓那个姓贾的风水师害人不成,遭受反噬后。
    他对这点其实也不是太过担心,反而有些期待,想看看对方若是再继续施法暗算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从头到尾,默默復盘了遍。
    感觉没有什么大的问题,钟神秀暗暗放下心来。
    其实,他现在最犹豫的反而是一点。
    自家究竟要不要离开安庆府。
    这决定,是自己当初甦醒后做出的。
    那时候,受前世记忆影响,看这个世界总觉得陌生不熟悉,故而本能选择最安全,最符合苟道的。
    但是既已知晓自家宅子乃是处风水宝地,再想拋下,可就没那么乾脆痛快了。
    “不行。
    还是不能冒险。”
    紧忙摇摇头,钟神秀將继续留下来的念头打消。
    例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对方这回能让人以邪法害自己,以后还保不齐会使出什么其它手段。
    不是次次都好运到有祖荫庇佑,还能因祸得福激发金手指的。
    但只要自己活下来,有著两世见识,过目成诵的记性,以及望气察运之法。
    总有出人头地的时候,並不是必须得死守著祖先留下的宝地过活。
    等哪天强到无惧对方时,再光明正大地回来就是。
    而且这一天,不会太遥远。
    小轿在门前无声落下,轿夫自然离开。
    他正欲进门,就见跟在身边一天的陈立一脸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立哥,你我不是外人,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了吧?”
    钟神秀停下脚步,迴转过身,站在台阶上,温和说道。
    “少爷,您是真要收了生意,带夫人与二少搬往九江?”
    把心一横,陈立鼓起勇气问道。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规划得很是明確。
    在茶叶铺子里打杂做事,然后依靠著与钟家的关係,慢慢升到领班伙计的位置。
    若是有些天分,说不定將来还能成为柜头、襄理这样的二三掌柜。
    然而钟家要是结束生意,一切可就都不一样了。
    即便还保留三四成股份,但退出了具体经营,可就没有了真正的决定权。
    虽然年轻,不算聪明,但陈立仍是本能感觉到迷茫混乱。
    “放心,有我钟家一口饭吃,就饿不著你。”
    对方是真正的亲信,最近表现也是不错,钟神秀自是要给他颗定心丸。
    “我们也只是暂时在九江住两三年,户籍依旧留在这里,迟早还是要回安庆的。
    福伯、柳婶,就留下来帮著打理照看宅子。
    至於立哥你,继续待在铺子里做伙计便是。
    但若是想要跟著去安庆,那再好不过。
    人总不能坐吃山空,到那边,迟早也要弄份產业,再开一两家铺子的。
    有你帮手,我和母亲都能放心不少。
    倘若对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过两天舅父来了,我拜託他收你做徒弟,將来去鏢局做事也不是不行……”
    后面这事,之前钟神秀就同他提过,不过只是提了一嘴,而且是建议其试试武举一途。
    见陈立不是太积极,就没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情势变化,再次提起来,心情想法可就又不一样了。
    陈立知道自己不算聪明,通过武举没什么指望,也怕从此入了军户,影响子孙。
    但是做个鏢师的话,似乎还不错。
    与他一道拜师学艺的师兄们,听说就有好几位是入了这行当。
    事实上,他当初拜师练武,多多少少也是存了这方面的想法。
    主僕两人对话之时,正自在工房內办公的李迁,也自终於收到了信息。
    “姓钟的小傢伙去了自家的布庄视察生意,连带著茶铺的掌柜也一併见了……”
    李迁阴沉著脸,紧紧攥著手中毛笔,因为过於用力,以至於指节发白。
    “他的身体气色如何?”
    沉默了片刻,李迁盯著亲信家僕,冷声问道。
    “呃……”
    家僕愣了愣,但立即拼命在脑袋中翻寻眼线提到的所有信息。
    边小心观察自家老爷表情神色,用不怎么確定的语气小意说道。
    “似乎不怎么好的样子,没有精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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