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维楨默然不语。
    大哥年纪最长,又早早开始接管家里生意,忙於应酬交际。
    与小妹自然说不上多亲近。
    相较之下,自己两人关係就要好许多。
    隨著年纪增长,妹妹静姝也快要到了出阁嫁人的年纪。
    按说婚姻一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过,大抵是因为掌管铺子料理生意,见多了人与事的缘故。
    不同於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自家妹子有著自己的想法。
    据他所知,程静姝亲自撰写了本册子。
    安庆府內那些在籍的生员,以及尚未进学,但是具备才名的年轻读书人。
    其中尚未成婚的,名字基本都被罗列在內。
    显然,这个姓钟的小子,如今也被妹妹视为了潜在目標之一。
    程家老爷及夫人,未必知道册子存在,但对女儿心思,还是大概清楚的。
    他们倒也乐见其成,甚至还推了几家上门提亲的。
    程家不缺钱,但却需要个做官的撑场面,否则为何一定坚持要自己这个次子在书院努力攻读。
    若是能找到个有前途的女婿,將来与儿子相互扶持,对家族自然是大为有益。
    財如流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非得有权势才能守住。
    这种粗浅的道理,做生意的不可能不了解。
    但是吧。
    安庆府內有此想法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程家虽然家產丰厚,但也不是最为豪富。
    那些诗书传家,歷代仕宦的家族,更是倾向於彼此间相互结亲,而不是同带有铜臭气的商贾之家。
    何况天下英才,本来就不是特別多。
    凡是脱颖而出,崭露头角的,基本皆已娶妻定亲。
    故而两年下来,始终也是找不到特別合適的。
    “二哥,我听说你们读书人都有个心愿,是为死当諡文正。
    妹妹为女人做不得官,也没那么大雄心壮志,但也想要所嫁夫君將来为我挣副誥命。
    即便不是誥命,只是六品安人、七品孺人也是好的……
    程静姝神色一正,一字一句,无比认真说道。
    听到这,程维楨再不好说什么,只得嘆口气道。
    “好歹我与那人也是同家书院,哪天若有机会。
    设宴请几位先生的时候顺带著將钟神秀叫上,替你考察下其如今学问。
    而且二哥现下进了学,以后帮著你多留意下其他同窗。
    其实也未必一定仅限在安庆內找,邻近的徽州、九江等亦都是素来文风昌盛……”
    送走了二哥,程静姝亲自从梳妆柜中取出只锦盒打开。
    石青色缎面的封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细腻。
    指尖划过缠枝莲的叶脉纹路,她抽出管纤细狼毫,一笔一划地用小楷在翻开的纸张上写下钟神秀的名字及相应信息。
    不多时,就已接近半页。
    在旁研墨的锦书犹豫了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姐,那位钟公子不是说打算收了家中生意,然后离开安庆么?
    恐怕以后……”
    “所以我还同意钟家留了四成股份不是。
    而且他籍贯还落在安庆,將来如果想要参加科举,不还是要回来。
    即便单纯从生意角度来看,盘下云锦庄的铺子也是稳赚不亏的……”
    放下笔,满意打量著圆润清丽的字跡。
    听到贴身婢女这般说,程静姝忽地狡黠一笑,略带得意地道。
    “你是亲眼见过他的,觉得与名册上其他人相比怎么样?”
    猝不及防被问到,锦书慌忙低下头,耳根子瞬间红透,脸颊烫得几乎能蒸出热气。
    指尖在身前不安绞成一团,扭捏了片刻,她方才囁嚅著憋出半句话。
    “钟公子的才学高低,婢子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人都不如他长得好看……”
    程静姝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句,但是很快她便自笑了起来。
    “这点你说的没错,长得好看最重要。
    毕竟以后天天对著过日子,总不好嫁个黑钟馗……”
    ————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视作考察目標,钟神秀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先起床打了趟拳,再观想了趟七层宝塔。
    没察觉出又有什么具体进境,但经过一夜后,气运又自弥补了数分。
    不过很快,轻鬆心情就自结束。
    钟神秀放下手中那本《朱子语类》,听福伯说起看到的事来。
    这几天,他专门让对方去盯著杨氏风水铺那边。
    没有太靠近,以免被那些眼光毒辣的衙差们看出端倪。
    只是早晚各一次,不定时从附近经过趟,看看有什么动静而已。
    过了这么几天,衙门里的人总算发现箱子里的尸体了。
    其实如果不是李迁心怀鬼胎,时间还要早些。
    府城之內,出现了死尸,那就不再是一般的案子了。
    何况贾峰也非是无名之辈,给好些权贵之家看过风水。
    案子直接被府衙那边接过去,怀寧县衙只有协助之责,再无法主导。
    到了这步,已经远不是李迁可以控制。
    甚至因为提前找关係派人守著风水铺的关係,他也变得焦头烂额起来,忙著撇清自己在里面的关係尚且不及。
    “既然这样,那就再加把火!”
    钟神秀眼神一厉,对著福伯叮嘱道。
    “一会儿你陪著舅老爷在城里转转,找几个合適的地痞乞丐……”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
    在此之前,要先去见母亲一趟。
    具体把铺子转过去,只差最后一步缔结红契了,也必须將事情摊开说清楚了。
    ————
    “我儿!”
    只听得“喀嚓”一声,茶杯在地上摔碎开来,王氏脸色发白。
    显是被听到的事情惊骇到,声音都在发颤。
    哪怕明知道事情未能成功,自家大郎还好生生地站在眼前,但仍是忍不住后怕。
    劝她的事情远比想像中来得顺利。
    王氏本质还是个没经歷多少事的寻常妇人,一听到自家长子差点儿被害死,哪里还顾得考虑其它事。
    立刻就想著带两个儿子前去九江,投奔娘家两个兄弟与丈夫族亲。
    什么宅子、铺子、生意……
    哪里有自家儿子的性命重要?!
    还是钟神秀与王病已一齐开口,才总算將其劝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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