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这位岳王爷在被陷害冤死后,其生平诗文遗稿被做贼心虚的当朝奸臣大力焚毁。
    即便写了此词,却因之失传也十分符合情理。
    不过,还有另外种可能。
    钟神秀心中默念。
    在其前世,一直有种说法。
    此篇《满江红》非是岳王爷所作,而是后世文人悲愤於土木堡之变,怒朝廷之不志不爭,故而依託其名而成。
    故而期间三四百年间,从未在任何文集上见到到此篇。
    如果是其余两种情况,自己文抄此词,自无问题。
    但若是当真为对方所作,只是失传的话。
    那么再当著其神像前写下此词,可就有些李鬼撞见李逵——原形毕露了。
    可別惹恼了对方,直接显灵將自己弄死。
    何况以自家十五岁少年之身,来写这首词,总是有些违和。
    一时间,钟神秀斟酌犹豫起来。
    但很快,他就忽然笑了起来。
    只要自己不明著说是自己所创不就是了,先將诗词抄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气运变化。
    若是当真有什么神明显灵,询问如何得知。
    到时候再推说是偶然从什么书籍中翻看到,或者梦中所见就是了。
    这话,可不是说谎,只是隱去了某些关节而已。
    自己可以回答得堂堂正正。
    主意一定,他微笑看向带路的庙童,询问是否可以允许题壁留字。
    “当然可以。
    刚才我们路过的那半堵墙不都是如此,庙祝老爷最喜欢做的就是……”
    说到这里,扎著两个羊角髻的庙童忽然停下,扭头上下打量钟神秀一眼。
    毕竟年纪尚小,经歷不多,还不懂得遮掩心思想法。
    这位公子確实是读书人的打扮,但也不过就比自己大上两三岁。
    看著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样子,能写出什么好诗文。
    但是他转念一想,庙里费心请那些秀才,甚至举人老爷所题字留的诗词对联,水平似乎也不怎么样。
    既是如此,那么再多添上首也不打紧。
    心中想著,庙童也不去通知庙祝了,自行欢快跑去取笔墨。
    王病已手摸下巴,饶有兴趣地在旁看著。
    他也想看看,自家外甥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笔墨很快送上来。
    钟神秀从中挑中根狼毫小提斗笔,再取半锭松烟墨,要了些茶水,缓缓研起墨来。
    看著庙童兴致勃勃地用扫帚將墙上浮尘清理完毕,他也已经酝酿构思妥当。
    正欲提笔去写,他视线瞥到旁边含笑而立的舅舅,心思忽然一动。
    调转毛笔,將笔桿朝向王病已,钟神秀开口说道。
    “舅舅,还是你来写罢。”
    本能接过毛笔,然后听到外甥后面的话。
    王病已一时愣住,浑然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引到自家身上。
    “我这篇词是写给岳王爷的,他老人家是兵法大家,统兵大帅,一身武道修为早已通玄。
    自然要舅舅你这样的江湖豪杰来写,劲力骨气方才够意思,外甥的话,笔力就太弱了些……”
    简单解释了句,钟神秀开口鼓励道。
    “舅舅你现在酝酿下感情,回想自己生平做过最为慷慨豪迈快意狂放的事。”
    王病已没有拒绝,闭上眼好生回忆半晌。
    然后猛然睁开,身上气质浑然一变。
    生出股类似今天持桨横江,力毙江匪的气焰。
    毛笔重重在砚中一摜,饱蘸浓墨,隨著钟神秀的嗓音,写將起来。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写著写著,王病已气血情绪也自高涨起来。
    觉得太过憋闷,索性一把扯开黑布劲装的领子,半袒著古铜色的胸膛。
    不再是提笔,而几乎是紧紧攥著笔桿,长息武者的劲力灌注其中。
    打量著墙上字跡,钟神秀口中不停,但心里却也是暗暗点头。
    自家二舅虽然是江湖武夫,但其实也是出身诗书之家,从小习书练字。
    少年时弃文从武,虽然將四书五经之类的拋下,但年少时打下的书法功底还是有的。
    尤其练武有成,久经杀伐,那股子豪放气机不是自家可以比擬的。
    换成自己以科举专用的馆阁体来写,或许能够写得漂亮端正。
    但是却绝没有对方这手行草来得遒劲刚健、行气贯通。
    提按顿挫间,似乎满是兵戈杀伐之气。
    “献丑了。”
    一首满江红,不带標题,拢共不过九十三字而已。
    没花上多长时间,王病已便已写完。
    將狼毫笔丟回砚中,他退后数步,一字一句打量起来。
    先是满意点点头,然后又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
    “习惯了舞刀弄枪,好些年没碰过笔,手已经生了,让人见了笑话。”
    旁边的刘年默不作声,只是同样瞪大双眼,暗暗诵念起来。
    神情谨严认真,与平时暮气模样截然不同。
    隨意冲王病已点点头,钟神秀便自收回视线,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墙壁之上。
    自二舅收笔之后,墙上便自开始生出唯有自家可以见到的异象。
    无数淡淡白气自虚空当中,无中生有,丝丝缕缕地显化而出。
    然后凝聚在墙壁,更准確来说是那不足一百字的词作之上,氤氳不散。
    刚开始尚显浅淡,但很快便自浓郁起来,直至整面墙壁上都自生出淡淡光辉。
    然后再次蔓延扩散开去。
    將整条廊道,甚至这进院落,充塞满盈。
    直至延展到半座祠庙范围后,方才停止扩张,另外生出变化。
    依旧有淡淡白气从四面八方生出聚拢而来,但到了墙上后,却自开始转化。
    色泽加深,变为赤色。
    或许,正是因为提炼转化为了赤红色泽,方才停止对外蔓延。
    不多时,就已经是满堂赤气,再无半分杂色。
    而这,还不是结束。
    赤气再次氤氳沉淀,最终化为灿灿金黄色泽。
    金赤混杂,看上去卓为神异。
    只是这回,就要缓慢上许多。
    过去一刻多钟,方才不过是金赤三七开的样子。
    而且速度已经降到肉眼难以察觉的地步。
    估计著,想要彻底转化为金气,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光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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