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天,这天天色阴沉,北风颳得街上的铺旗幌子呼呼作响。沈运金坐在自家米铺里,心却飞到了四海楼。那日输掉的三十五两银子一直憋在胸口,一想起就烦闷喘不过气来。
    “爹,吃饭了。”女儿翠娥端著一一个食盒过来,里面摆著几碗饭菜,怯生生地放在柜檯上。
    沈运金看都不看:“放著吧。”
    “娘说您昨晚一夜没睡好,让您打烊了早点歇息。”
    “知道了知道了!”
    沈运金不耐烦地挥手。翠娥只得轻轻摇头,低著头回后院去了。
    沈运金望著女儿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可这愧疚很快又被翻本的念头盖过了。三十五两,要是今天能贏回来,往后打死也不赌了。
    他摸摸钱袋,里面还有二十两——那是准备进货的本钱。进货可以缓几天,翻本的机会可等不得。
    正要起身,门口进来一个人——蔡狗子。
    “沈掌柜,这几天怎么不去玩两把?”蔡狗子笑嘻嘻的,“我们掌柜说了,您是老客,今天玩牌免抽头。”
    沈运金心里一动,嘴上却说:“今天店里忙,刚刚才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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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什么呀,这一下午也没见几个客人。”蔡狗子探头看看空荡荡的铺子,“走吧走吧,说不定今天手气就回来了。”
    沈运金犹豫片刻,终於站起来:“就去坐坐,不玩大的。”
    四海楼里依旧热闹。蔡次公亲自迎上来,满脸堆笑:“沈掌柜来了,快请雅间坐,袁掌柜他们都在呢。”
    雅间里,袁列本和石三况果然在座,对面还是那两个“云潭绸布商”。见沈运金进来,袁列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沈掌柜今天玩多大的?”蔡次公问。
    “还是……玩小注吧。”沈运金坐下,掏出五两银子。
    牌局开始。沈运金今天手气不错,头两把就贏了八两。他心里一喜,加到了十两一注。又贏了两把,面前的筹码堆了起来。
    “沈掌柜今天手气红啊,做了什么好事吧。”一个年长云潭绸布商笑道。
    沈运金心下得意起来。看看时辰,才申时三刻,他已经贏了二十多两。照这个势头,昨天的损失今天就能补回来。
    他越玩越大,二十两、三十两一注。牌局开始变化——先是输了两把大的,贏的钱吐出去大半;接著又输几把,本钱也搭进去了。
    “蔡老板借我点本钱。”沈运金红了眼。
    蔡次公笑眯眯地递过一张借据:“沈掌柜要借多少?”
    “一百两!”
    “成。”蔡次公取过笔墨,“三分利,一月为期。沈掌柜画个押。”
    沈运金提笔,手有些抖。他看看对面的袁列本,希望这位老掌柜给个暗示。可袁列本只是低著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一百两到手,沈运金继续赌。输输贏贏,到了亥时,他算帐——借来的钱又输光了,还欠了八十两。
    “再借一百两!”
    袁列本终於开口:“沈掌柜,今天差不多了吧?”
    沈运金愣了一下。蔡次公也笑道:“袁掌柜说得是,沈掌柜先回去歇著,明日再来也不迟。”
    沈运金失魂落魄地走出四海楼。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一百八十两的债,三分利,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五十四两。拿什么还?
    回到裕丰米行,堂客还在等著他。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嘆气道:“又去赌钱了是吗?”
    沈运金没吭声。
    “输了?”
    沈运金继续沉默。
    “输了多少?”
    沈运金终於开腔:
    “没,没多少。”
    堂客不再问,袖子一摆转身回后院了。沈运金独自坐在漆黑的铺子里,越想越怕。一百八十两,差不多半年的收入。要是还不上,这米行就得抵出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可要是明天贏回来呢?他忽然想到,今天最后几把,牌运好像又回来了,要不是袁列本多嘴,说不定能翻本。
    对,明天一定要去。不但要去,还要玩大的,一把翻本!
    第二收摊打烊后,沈运金又去了四海楼。这回没借钱,是用自家房契抵押,从钱庄贷了二百两。三分五的利,比蔡次公还狠。
    雅间里还是那几个人。沈运金今天沉住了气,从小注开始,慢慢试探。一个时辰下来,贏了一百多两。
    他心里暗喜,胆子也大了,开始加注。这回牌运不错,又贏了八十两。
    “沈掌柜今天手气蛮好咯。”蔡次公笑道,“要不要玩把大的,一把定乾坤?”
    沈运金犹豫。面前的筹码已经二百多两,加上本金,够还债还有余。可人的贪念一起,就收不住了。
    “怎么个定法?”
    “我坐庄,一把牌九,比大小。”蔡次公从怀里掏出一副新牌,“沈掌柜押多少?”
    沈运金把面前筹码全推出去:“全押!”
    牌发下来。沈运金搓开一看,天牌!他差点叫出声来,这可是牌九里最大的牌。
    蔡次公慢慢搓开自己的牌,看了一眼,笑了:“沈掌柜,不好意思,至尊宝。”
    至尊宝——丁三配二四,牌九里唯一能压天牌的。
    沈运金如遭雷击,瘫在椅子上。二百多两,全没了。
    “沈掌柜今天手气还是差了点。”蔡次公把牌收起来,“要不要再借点?”
    沈运金木然地摇头,踉蹌著走出四海楼。
    正月廿三,沈运金没去。
    正月廿四,他又去了。这回没带钱,是去求蔡次公宽限几日的。
    蔡次公倒好说话:“沈掌柜有难处,我理解。这样,钱可以先不还,您继续玩,贏了再还。”
    “可我没本钱了……”
    “我借给您。”蔡次公笑眯眯的,“二百两,够了吧?”
    沈运金接过银票,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这是个坑,可已经跳进去了,爬不出来。
    这天又输了一百五十两。
    正月廿五,输八十两。
    正月廿六,输一百二十两。
    到了月底,沈运金算帐,欠聚贤楼四百三十两,欠钱庄二百两,加上利息,总共近七百两。
    他彻底绝望了。
    二月初三夜,沈运金独自坐在米行铺子里,面前摆著一壶酒。他喝得半醉,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麻绳,搭在房樑上。
    正要往上套,门突然被推开。袁列本和石三况站在门口。
    “沈掌柜,使不得!”石三况快步上前,把绳子扯下来。
    沈运金瘫在地上,抱头痛哭:“我没法活了,欠了那么多钱还不上……”
    袁列本嘆口气,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起来说话。”
    两个老掌柜把他扶到椅子上,石三况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沈运金喝了几口,慢慢平静下来,把自己这些天的经歷一五一十说了。
    袁列本听完,眉头紧锁:“沈掌柜,你还没看出来?这是个套。”
    “套?”
    “蔡次公让你先贏后输,是放长线钓大鱼。”石三况道,“那两个云潭绸布商,是他请来的托。连我们俩,也是被他下了套拉去充门面的。”
    沈运金愣住了。
    袁列本道:“你以为是你手气不好?那牌是做了手脚的。至尊宝对天牌,哪有那么巧的事?”
    沈运金如梦初醒,又悲又愤:“可他为什么害我?我没得罪过他啊!”
    “不是为了害你。”袁列本目光深邃,“是为了吞你的铺子,你的宅子,你的地。沈掌柜,你在湖田村还有二十亩田吧?”
    沈运金点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田產,一直租给別人种。
    “蔡次公要的就是这个。”石三况道,“他回来开赌馆,网罗閒人,设局坑人,就是为了圈地。湖田村那一带,他早就盯上了。”
    沈运金浑身发冷。他想起蔡次公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只觉得像毒蛇一样。
    “那……那我怎么办?”
    袁列本沉吟片刻:“先別声张。明日你去找叶镇长,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公所的人出面,蔡次公不敢太放肆。”
    “可他手里有我的借据...”
    “借据是赌债,官府不认。”石三况道,“真要闹起来,他也不敢拿出来。私开赌局,引诱良民,这是要吃官司的。”
    两个老掌柜又嘱咐几句,起身告辞。沈运金送他们到门口,望著夜色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冷风也没那么刺骨了。
    他抬头看看天,乌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
    而在四海楼后院,蔡次公正对几个手下吩咐:“沈运金那二十亩田,必须拿到手。你们这几天盯紧点,別让他跑了。”
    “掌柜的,他要是去告官呢?”
    “告官?”蔡次公冷笑,“叶得水那个老东西,能管得了我?別忘了,咱们背后是谁。”
    他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著一个模糊的符號——哥佬会的標记。
    “瀏阳那边来信了,要咱们儘快在兰关站稳脚跟。铺子、田地、码头,能收多少收多少。”蔡次公眼中闪过狠厉,“沈运金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夜风穿过窗欞,吹得烛火摇曳。赌馆里的骰子声还在继续,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著这座湘江边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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