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锦掌事指点迷津。”
    朱洪心头一振,得锦掌事这等人物屈尊提点,便不再多虑,接过《太祖长拳》,妥帖收於怀中。
    “不必谢我。”
    锦衣娘唇角的玩味淡了些,语气轻缓如落絮:“不过是顺手提点。”
    说罢,她缓缓起身,长裙拂过地面,將迈出门时,螓首略偏,对侍立一旁的张禄儿淡声吩咐道:
    “送这位小友出去,莫要怠慢。”
    张禄儿忙不迭躬身,几乎折成一只虾米。
    “是!锦掌事。”
    ……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听风三楼某处,奢华的雕花木栏环绕。
    “第一百人了。”
    锦衣娘倚靠在柔软的美人靠上,目光投向窗外,思绪早已纷飞。
    “从戍阳离开,到如今,整整二十年了,”她无声低语,红唇轻启,吐出几不可闻的字句:
    “时间真快啊……”
    二十年光阴,於她这般已至臻阴神境界的修士而言,本该弹指一瞬。
    可在这造化稀薄,人物鄙俗的边陲小城,一日日冷眼旁观,一日日等待筛选,每一刻都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而乏味。金阳城的一切,她已腻烦入骨。
    好在!
    “总算是满了百数。”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终於在锦衣娘眸底漾开。
    接下来,就等著看吧。
    这些被钓过来的小鱼小虾,是否如那神叨叨的多臂老道人说的一般,可以搅出不一样的动静来。
    家族联姻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太久了……
    “红信。”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將眸中那点外泄的情绪尽数收敛,向身后阴翳处轻语:
    “將方才那朱洪,列入百人名册。”
    她垂眸,玉鐲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清冷:
    “密切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武生简拔的动向,但凡有半分异常,即刻来报。”
    “是。”
    ……
    一连几日,大雪初霽。
    金曜山深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积雪映著稀薄的冬日阳光,將四下里照得一片惨白明亮,几乎寻不见阴暗角落。
    朱洪便在这片雪地之中,独自一人,一招一式地比划著名那套《太祖长拳十二式》。
    没有名师指点,也无同道切磋,唯有山风呼啸,积雪压枝的细响,与他拳脚破风的呼呼声相应和。
    可怜?
    不,是难得的清净自在。
    可独行,可独坐,又可独唱独酬,还可独臥。可不谓是快活如儂。
    “开门揖客。”
    “进步栽捶,单鞭探海!”
    “野马分鬃……”
    每一式,他都练得极慢,极认真。
    脑海里反覆咀嚼著拳谱上那些粗浅的口诀和图谱,身体则笨拙地模仿著。哪里觉得彆扭了,便停下来,皱著眉头回想,再试著调整腰胯的角度,手臂的弧度,呼吸的节奏。
    “这拳法,看著简单。”朱洪心下暗忖:
    “但短时间內,真要打出那图谱上的『势』来,却並不轻鬆。”
    太祖长拳是凡技不假,然发力技巧,招式衔接,全靠自己一点点磨。远不比那《死人经》所夺的武技,凡习练之时,便有演练的虚影浮现心田,筋骨气血如何运转,宛如名师在侧,照著描摹便是。
    “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重新摆开了起手式,目光落在自己的拳头上:“明日便是简拔,是骡子是马都得拉出去遛遛。”
    “现在,打磨一式是一式。”
    时间流过。
    大山就这样一直被霜雪淹没,染却白首。
    朱洪与它相伴,一招一式地拆解,重来,再拆解,再重来。
    错了,便重来。
    劲散了,便聚气。
    气息乱了,便调息。
    偶有山间野狐探头窥视,或寒鸦掠过天空,他也不为所动,心神只繫於一拳一脚,一呼一吸之间。
    直到:
    天际漫起几缕金紫交辉的霞光。
    朱洪一声低喝,“抱月封门。”连贯的將太祖拳最后一式打出,才缓缓收势。
    “不错,总算可以完整地打完太祖十二式了。”
    这几日来,他每练到“抱月封门”这最后一式,总要栽些跟头,或是劲力忽然溃散,或是招式衔接处僵涩难续,任凭反覆调息揣摩,终是跨不过这道坎。
    今日一番苦磨,才总算豁然贯通。
    “是该回去了。”
    朱洪收住身形,抬眼望向昏黄的天色:“等黑下来,怕是不好出山。”
    ……
    次日,巳时。
    金阳城的冬天总是冷得不够体面,冻土把早行人的鞋底硬生生啃下一层泥。
    从鸡鹅巷钻出来,一直往西去。
    到了『府贡院』外,早已人头攒动,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哈出的白气都聚在了一起。
    “这架势。”
    朱洪拢了拢衣襟,挤在人群里感嘆:“怕不是把整个金阳城的人都刮来了。”
    他抬眼望去。
    贡院那朱漆大门外,立著两排挎刀的捕快,皆是武生,腰杆挺得笔直。
    人群中则三教九流,涇渭分明。
    靠东的那片空地上,十来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正围在一起,人人锦帽貂裘,腰间配玉。为首的更是憎恶,身旁围著七八个家丁,备来了暖炉和软椅,吃著果脯。
    “那是迟也俊,俺以前在西大街的酒肆见过他。”
    有人眼尖,报导来歷,语气酸得像是吞了整颗未熟的柠檬:“听说从不习武,硬是被餵到了武生。”
    “这话可当真?”
    旁人皆是一脸不信,忍不住咋舌。
    “怎么不能!”
    那人冷笑一声:“人家是迟夫人的三小子。”
    这话一出,封死了所有人嘴巴。
    金阳城里,能被尊一声迟夫人的,除了迟家族长的正室夫人,还会有谁?
    是她的儿子,大药熬炼,熬都熬成才。
    “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投胎高。”
    片刻,旁边有汉子酸溜溜地接过茬:“俺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下辈子若不能投个富贵胎,便是让俺托生,俺也懒得去。”
    “哈哈哈哈……!”
    附近的人听了后,皆是捧腹大笑。
    这群人,也便是那涇渭分明的『西边人』——有寒门子弟,有市井码工,有商贾之人,但年纪大多都已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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