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
    贡院前的灯笼次第亮起,观礼台的眾人隨沈通判的离去化作鸟兽散。
    “你,还有你们六个,拿去。”
    都头刘魁將手中木匣一扣,指尖轻拨,那些锡盒便如携了巧劲,各奔六人,力道不偏不倚。
    “谢都头!”
    朱洪几人稳稳接住,当即拱手作揖。
    盒中正是血髓固本膏。
    有了这一盒宝药,足以让他在武生境缩短一大步,破入小成指日可待。
    “要谢便谢沈通判,往年可没这般手笔。”
    说完,刘魁双臂抱胸,瞥了眼天际沉下的暮色,续道:“明日巳时,去府衙捕厅录名造册,录完籍贯年岁,便算正式入值,可到帐房支取当月的餉银公服。並且,”话音稍顿,他补充道:
    “还会给到你们五日休整。”
    “五日?”铁掌李尔喜上眉梢,这下子大有时间回去置办个酒席,风光一下了。
    刘魁瞥了他一眼,唬的李尔忙垂下头,“五日后……”他眼神一凛,脸上笑容敛去:“卯时赴捕厅点卯,过时不候,尤其这第一次,迟到者,便不必再来。”目光在六人脸上转了一圈:
    “可有异议?”
    眾人声线齐整:“没有!”
    刘魁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淡漠,隨即侧身朝向一旁静立的诸位捕头:“时辰不早,各自麾下的人,便自行领回去安置妥当。”
    言毕,转身便大步流星离去。
    ……
    待刘魁走远。
    眾捕头各自招呼起手下新人,陆续动身。
    王镇山立在朱洪身前,一身玄色捕头服肃整挺括,眉眼沉敛,缓缓开口:“今夜你是打算回鸡鹅巷,还是隨我回府衙捕厅?”
    朱洪垂眸略一思忖。
    回去?
    他本就孤身一人,鸡鹅巷的陋室里没什么值钱家当,不过剩半块挺香的虎腿肉。且今日简拔,已与赵彪结下死仇,那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此刻说不定正守在巷口伺机报復,今夜若是贸然回去,难保自身。
    等明日正式入了公门,趁早间再將虎肉取回。
    至於『公道』:
    迟早一併了结,烧苗除根。
    思及此,朱洪抬头道:“王捕头,小子孑然一身,今夜便可回衙,也好儘早熟悉规矩。”
    “好。”
    王镇山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一记:“隨我来,去见一见我们二房的兄弟姊妹,认个熟脸,往后都是一家人。”语落,人已旋身,皂靴踏地径直去了。
    经过石墩子时,只见他已是孤身一人,他速问了句:
    “你不回衙门?”
    石墩子挠头笑了笑:“今晚回去趟,有人等俺,回去报个好信。”说完,他回问了句:
    “你不回去吗?”
    “不回了,”朱洪摇头:
    “先隨王捕头去班房,熟悉下往后当差的去处。”
    “那成!”石墩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挥了挥手憨声道:“明日府衙捕厅见。”
    ……
    不多时。
    朱洪便隨王镇山行至府衙正门。
    府衙依山而建,青灰砖墙高耸,门楣悬著:“金阳府衙。”四个黑底金字的匾额。
    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门环铜绿泛光。
    二人入了角门,沿西侧迴廊走了数丈,便到一处跨院,正是二房捕快的班房所在。
    跨院不大,正屋三间,檐下摆著两排兵器架,插满腰刀,铁尺与锁链,刀鞘泛著沉敛的乌光。屋內炭火噼啪作响,靠墙摆著几张长案,摞著簿册与砚台,案头还放著零星的火摺子,符牌。
    几名青黑捕快服的汉子正各忙各的,或擦刀,或翻卷,见王镇山进来,皆起身沉声唤:
    “头,你回来了!”
    目光顺势落在朱洪身上,带著老人惯有的打量:“这便是新入的小子?”
    “晚辈朱洪。”
    朱洪腰背挺得笔直,对著眾人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卑怯:“初来乍到,往后当差办事,还望各位前辈多多照应。”
    “嗬!”
    隨著这声粗豪的招呼,一个约莫二十七八,麵皮嫩白的身影从长案后站了起来:“竟来了个这般懂事的。”他目光在朱洪身上绕了一圈,见人行礼端正,说话讲究,便笑著打趣道:
    “小子,以前可是嚼过书?”
    “嚼过书?”朱洪眉宇轻蹙,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他自认肚里的墨水不算浅薄,可这话问来,一时还真拿捏不准该如何回应。
    “棘知,少拿新人逗趣。”
    一旁擦著腰刀的老周抬头瞥了朱洪一眼,顺口解释道:“这里头都是办糙事的粗人,向来觉得读书枯燥,如同嚼蜡,便打趣识文断字叫作『嚼过书』。”话音落,他稍稍扬脸,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左眼有一道闭死的旧疤,眼窝深陷,丟了眼珠,只剩一只右眼,目光浑浊。
    “谢前辈提点。”
    朱洪神色微顿,旋即收敛心绪,頷首道:“以前认过几个字,粗通文墨,算不得读书。”
    至於那模样,並未放在公门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伤残变故倒也向来,算不得稀奇,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也没必要在做捕头了。
    “哦?认过字,好,认过字好。”
    林棘知点点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转头对王镇山咧咧嘴:“头儿,这回倒是个不一样的苗子。”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自己人的隨性。
    “日后,文章上的功夫便有人来替了!”
    王镇山一直抱臂看著,此时方微微頷首,对朱洪道:“这是林棘知,除你外他最『新』,往后有事不明,或我不在时,可多问他。”说罢,他抬臂朝屋內余下几人依次示意:
    “老周,周刀,耍一手好刀。”
    “老曹,曹万海,脚下功夫最盛。”
    ……
    “说白了就是遇事溜得快。”
    林棘知“噗嗤”一声笑了,朝朱洪捧腹摆手:“可千万別以为是腿上功夫。”
    “淦你娘的!”
    人群里当即炸起一声骂,身材敦实,脸膛黝黑的曹万海狠狠一拍长案站起身,铜铃大眼一瞪:“棘知,你小子皮是不是紧了?”他大步往前一挤,挡在林棘知身前,转头对朱洪道:
    “別听这狗日的胡咧咧,口里没个实的。”说罢,侧向林棘知,冷哼一声:
    “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来那会儿的窝囊样?”忽然,曹万海故意缩起脖子,將嗓子放软,模仿起当年:“曹,曹大哥,劳烦你多照应,案卷上的字俺认不全,城里街巷也摸不清,往后全靠你带带。”
    这一番惟妙惟肖,使班房瞬间爆发鬨笑。
    “老曹,还得是你啊!”
    “可不,比棘知本人还地道,哈哈哈……”
    “棘知,这糗事咱们可都记牢了,你说你,当年怎么不朝小爷拜拜?”有个叼著半根乾草棍,笑得眉眼弯弯的捕头拍桌乐个不停:
    “指不定高兴了,且授你衣钵真传不是。”
    “……”

章节目录

从肺癆鬼到武道真君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从肺癆鬼到武道真君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