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储楼的大门在身后合上。
    朱洪才下青石台阶,林棘知便笑哈哈迎了上来:
    “洪小子,怎么样?”
    他眉眼间全是得意:“里头可是应了爷的话!”
    朱洪眼底还凝著讶意,方才所见玉砚流光,芥子纳乾坤的光景,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微微頷首,语气先带了几分真切感慨,“今日確是大开眼界。不过,”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衣襟內侧那枚锦囊,旋即话锋一转,疑问道:
    “林大哥,这芥子囊不是修士专配的吗?”
    “专配?”林棘知闻言,嗤笑一声,隨手往廊柱上一拍:“那不过是市井坊间的外行话。”
    他撇了撇嘴,神色间不以为然:
    “虽说炼製这种制式芥子囊的多是修士,可他们修行难道便不用资粮?真当餐霞饮露能锤炼神魂?嗬!”说著,摇头笑道:“神魂修性,武道修命,说到底都是修,他们炼丹要药材,铸器要矿石,连打坐吐纳的洞府都要花钱购置,哪一样离得开『財』字?”
    “既离不开,那自然就少不了互通有无嘍。”
    朱洪恍然,眼底掠过抹自嘲:“確是糊涂了,竟忘了『財法侣地』的道理。”
    他受这身躯原主那点浅薄见识影响,下意识里,总將那群炼魂的修士,全想成了那般手可摘日月,飞仙以遨游的白眉老道了。
    却不曾想,道友亦要洞府资財。
    “行了,见识也长了,时辰可不早了。”
    林棘知抬眼覷了覷已爬高的日头:“我再引你去趟支银处,今日这差事,便算周全了。”说著,转了身,逕自在前引路。
    朱洪闻言连忙跟上,应声,“好。”
    ……
    『支银处』和『西仓粮库』共用一个院落。
    支银的流程很快,也极为普通,与广储楼內的玄奇景象迥异,唯有算珠轻碰与纸页翻动声。
    查验印信,核兑数目,签字画押。
    不过盏茶功夫,一团『叮咚作响』的五两碎银便被推至朱洪面前,“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他伸手拈起,掂了掂,嘴角不由浮起一缕笑意:
    “这万般浮华,到底钱实在。”
    若是囊中羞涩:
    便是英雄都得气短,遭人嫌。遑论武道修行?
    扯欒蛋尔。
    当下收了碎银,朱洪转身往西头的仓廩行去。
    管仓的是一位姓孙的老仓吏,麵团团,笑呵呵,和蔼可亲的。
    他验过腰牌,便唤来两名青衣廝役,指使著用量米的官斗,仔细量出三石上好的精米。但见米粒莹白饱满,润泽泛光,確是未曾吃过的好米。
    武道修命,炼肉为先。
    炼肉的根本,首重气血充盈。
    这气血的滋养,从来不是单靠打熬筋骨便能成的,七分练,三分养,而这“养”字,最基础也最实在的,便是口腹间的吃食。
    书中早有云:
    五穀养身,精米蕴气。
    寻常人家吃的糙米,穀皮粗硬,精华寡淡,吃进肚里,不过是填个肚腹,聊解饥寒,哪能谈得上滋养气血?便是庄户人家吃的白米,也多是筛检不净的,比不得这官仓的上好精米。
    正思忖间。
    两名廝役手脚麻利,已將精米分装成两个厚墩墩的麻布袋,码在一摞。
    “哎,那位俊哥儿。”
    仓吏孙旺朝他唤了一声,笑吟吟地指了指那两袋米:“你的那份儿米粮,三石上好的粳米,都给装妥帖了,拢共两袋。”
    朱洪回过神来,低头瞧了瞧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米袋。他弯下腰,一手提起一袋,在手中掂了两下,分量確实足,便心念微动,將其收入了芥子囊內。
    隨即转身,向著孙老仓吏拱手一揖:
    “晚辈叨扰了。”
    “哎,还是你们年轻后生知礼数。”孙老仓吏连连摆手,眉眼笑得挤在了一处,皱纹都舒展开来:
    “记著,往后便是每月十五来领。”
    朱洪再一頷首,转身出了仓廩。
    ……
    “整妥了?”
    林棘知好一阵等,正用草茎剔著牙,排遣聊赖。
    见朱洪身影转出,他將草茎一弹,直起身来,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戏謔:“再不来,我还当你被那老孙头留在仓里帮著数米粒了!”
    “確是让林大哥久候了。”
    朱洪快走两步上前,脸上堆起歉然的笑:“事情全弄妥了。”
    “玩笑话,不打紧,”林棘知摆摆手,笑了笑:“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人,见什么外呀。”说完,他覷了眼天色,见日头爬上,便问了句:
    “你可还有事情用的到我?”
    “谢林大哥了,后头便不麻烦了。”朱洪连忙拱手,神色恳切:“今日已多劳烦,怎敢再叨扰?再者说,”他顿了顿,露去个实诚笑:
    “我是閒人一个,没別的事要忙了。”
    “小子,倒是个知礼数,不粘人。”林棘知挑眉笑骂:“成,那我便不多事了。”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我还须赶在未时前回班点卯,若是迟了,头儿定要骂我藉机多偷了閒躲懒。”
    说罢,摆了摆手,几步拐进廊廡阴影,只留个背影。
    ……
    “该办事了。”
    见林棘知的身影彻底隱入廊道尽头,朱洪才缓缓转过身,抬脚往府衙外走。
    踏出那高阔厚重的门洞,踩在枕川街上,初冬的风捲起街边酒旗的一角,拍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扯了扯衣袍,动作却忽地一顿。
    是了。
    朱洪低头看了看这身衣裳,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自己如今是入了公门,录了籍册的捕快了,去那善堂“办事”,岂能不以这身行头前往?
    “毕竟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这回,便借钟馗打鬼。”
    念头既定,朱洪便折身往安平巷的住处去。
    推门翻出那套刚从衙署领来的青黑皂衣,褪去身上常服换上,宽袖束腰,正好合身。
    他再將铸著“金阳捕快”四字的腰牌系在腰间,抬眼瞥了眼屋角那面磨花的铜镜,镜中人虽眉眼清瘦,却因这身公门行头,添了几分不容轻慢的规整气象。他理了理衣襟,锁好门,念了句:
    “好一个俏郎君。”
    自省过后,便不再耽搁,目標:
    烂泥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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