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斗室便激起一片应和:
    “头儿英明——!”
    不必日日点卯,对这群刀头舔血的捕役来说,不吝於多了几分搏杀挣功的机会。当下便有人已盘算起熟络的妖窟,或琢磨要去“功德墙”前抢个油水厚的轻省案牘。
    一时,心思浮动。
    “头儿,那俺们可去了!”
    不知谁先咧嘴一乐,带起了头。
    便见眾人抱拳、转身、出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身影交错间,已然鱼贯而出。
    “朱洪,林棘知。”
    朱洪正要隨人流离去,忽听一声唤。
    “誒!”林棘知应得比谁都快,一个拧身就折了回来,脸上笑开了花,话也跟得紧:“头儿,这是有肥差要逮著俺俩了?”
    王镇山没接话茬,只將案头那捲宗卷拈起:
    “有一桩案,你二人搭伙,正合適。”
    他指节叩了叩卷宗,语气平稳似在敘述天气:“眼下隆冬,山寒料峭,有些饿急的畜生,按捺不住,入了城。”说著手腕一抖,卷宗“嗒”地滑至案沿:“城北三十里,向晚林,昨日有两脚夫丧命。”
    话到此处,王镇山略顿,抬了眼:
    “伤口验过了,
    爪痕,入肉三寸,窄而深长。
    大概是那头流窜有些时日的『地趟狼』。”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更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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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排除,是醒了盹的熊羆子。”
    “品级么,”王镇山目光微凝,“一品下阶,或已摸到了中阶的门槛。”
    一品中阶?
    若是地趟狼还好说,熊羆才是真棘手。
    皮糙肉厚,蛮力惊人。
    林棘知脸上的嬉笑瞬间一僵,朱洪肩背也悄然绷紧。
    “不过……”
    王镇山將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紧不慢,拋出了饵:“这趟差,妖兽算一份功德,销案再添一份,跑一趟腿,挣双份彩头。”他身子微微后靠,目光却沉甸甸压过来:“眼下人手散了大半,这机会——”
    话音一顿,將选择轻轻推回:
    “接,还是不接?”
    “接!”
    林棘知猛地一拍大腿,眼里瞬间亮了:
    “双份彩头,傻子才不要,”他搓了搓手,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窜了上来:
    “这买卖忒划算!”
    “你呢?”王镇山將视线稳稳转向一旁的朱洪,声调平直,却自有分量:
    “可要隨棘知一起?”
    “接。”朱洪回答得比预料更快。
    几乎未加思索,他身形一挺,双手抱拳道:“如林大哥所说,双份彩头,不要白不要!”
    “很好。”
    王镇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
    这般乾脆,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隨即面色一肃,敲打道:“这是你们搭伙的头一桩差,务必同心配合,相互照拂,做得漂亮了,功德点记上,可若是,”话锋陡然转冷,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办砸了,或是把谁的小命丟在那儿……
    那我只好破费,买两张草蓆,好歹给你们凑个全尸。”
    “头儿,你也忒瞧不起人!”林棘知嬉笑著撞了下朱洪的胳膊,满脸『有我在万事足』的囂狂:
    “有小爷在,保他全须全尾,出不了岔子!”
    “少耍嘴皮子。”王镇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吹牛的力气,不如留著剁妖兽。”说著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还不滚去准备!”
    ……
    没多久,二人便收拾停当。
    所谓停当:
    也不过是每人多领了把雁翎刀,几捆浸了猛火油的麻绳,还有几枚震天雷。这是衙门对付受惊妖兽的土法子,响头比威力大,多半是用来唬人。
    一出金阳城北门,朔风便如刀割面。
    城里的喧囂瞬间拋在身后,四下只剩荒野枯寂。官道两旁荒草败尽,残雪脏污,被车轮马蹄碾出一片泥泞,蜿蜒著伸向远处黛黑阴沉的山影。
    “这鬼天儿,真他娘冷得能冻掉鸟!”
    林棘知把范阳笠往下压了压,口鼻喷出的白气转眼便被寒风吹散。
    他侧头瞥向朱洪,语气带著老江湖的叮嘱:“朱洪,你小子……没见过真妖兽吧?”他话锋一正:“空有一身蛮力,在它们那可不顶用,入了向晚林,万事切记听我的。”说到这儿,神色忽然正经起来:
    “还有——
    应付那些畜生,千万当心。
    牲畜不讲武德,阴狠的很,专咬喉咙,掏心口。”
    朱洪骑在那匹毛色斑驳的駑背上,身姿稳当,闻言坦然一笑:“林大哥是识途老马,自然全听你的。只是,”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远处林影:“临阵磨枪,想问一句,这地趟狼,可有什么门道?”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他此行本便不全为了差事,更有一番私心。
    自那四日狠炼体魄,靠『血髓固本膏』硬生生拔了一大截气力后,如今只觉自己如一口久藏匣中的刀,。
    急迫磨锋。
    “门道?”
    林棘知一勒韁绳,让马儿缓了几步,与朱洪並轡而行。他侧过脸,范阳笠下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慑人:“这畜生的门道可多了。”抬手“刺啦”扯开皮袄,將脖颈往朱洪那边一斜:
    “瞧见没?
    几年前在落雁坡,它给我留的礼。”
    林棘知重新拢好衣领,咧嘴一笑:“那玩意儿速度极快,且是个爱记仇的种,杀便要杀绝了,莫让它跑嘍。”
    马匹踏过雪坑,溅起细碎的冰碴。
    他继续道:
    “最关键是,它不嚎,身形如鬼魅,一般狼群袭人前总要嗥几声壮势,这东西伏袭人时连气息都不漏。所以,”话音一顿,盯向朱洪,神色肃然:“入了林子,耳朵比眼睛要紧。”
    “听见枯枝断……
    別犹豫,先他娘的往斜侧滚!”
    “耳朵比眼睛要紧,”朱洪闻言,轻轻頷首,指尖按在刀柄上:
    “这话……记下了。”
    说罢,两骑踏雪入林,风雪骤然一噤。
    整座向晚林,似乎……
    闭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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