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天宫別墅內。
    洛浅鱼跪坐在地毯上,双手抓著那个被她哭湿了的抱枕,拼命对著电视屏幕摇头。
    “不是的……”
    “许青你別说了……”
    她嗓子哑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不对。”
    “是我那时候太忙了,为了赶通告,为了那个该死的新人奖。”
    “我不该不回你消息,不该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可惜。
    隔著冰冷的屏幕和几十公里的距离,许青听不见她的懺悔。
    舞台上。
    许青並没有因为回忆起那些痛苦而停下。
    他似乎要把这三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倾诉乾净。
    “那时候,由於她病情的加重,花销变得越来越大。”
    许青看著台下,眼神有些空洞。
    “虽然她从来不跟我开口要钱,甚至还会给我转帐。”
    “但我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花女朋友的救命钱?”
    “我开始疯狂地写书。”
    “白天去酒吧驻唱,晚上回来就趴在电脑前码字。”
    “那时候市场流行爽文,流行装逼打脸。”
    “但我写不出来。”
    “我心里太苦了。”
    “看著她一天天虚弱下去,我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
    许青苦笑了一下。
    “编辑跟我说,现在的读者生活压力大,不想看悲剧。”
    “但我控制不住。”
    “我笔下的主角,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挚爱,孤独终老。”
    “为了多赚点稿费,我一个月写死了三个男主。”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跟读者说,悲剧才永恆。”
    “因为只有痛,才能让人记住。”
    台下一片默然。
    原来那句被大家嘲笑“直男”的“悲剧才永恆”,竟然是在这种绝望的境地下诞生的。
    这哪里是文学创作。
    这分明是在预演他自己的结局。
    柯敏嘆了口气,把纸巾攥在手里。
    “所以,你拼命赚钱,是为了给她治病?”
    许青点点头。
    “我想带她去国外。”
    “我想带她去最好的医院。”
    “哪怕治不好,至少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
    “我那时候攒了五万块钱。”
    “我想著,再攒攒,攒够十万,我就带她走。”
    许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惜,我写书的速度,没能赶上她离开的速度。”
    大屏幕上的时间轴,终於滑到了最后。
    一年前。
    五月二十日。
    在这个代表著“我爱你”的日子里。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
    那种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截图。
    那是最后的对话框。
    绿色的气泡很长,占据了屏幕的大半部分。
    那是许青发的最后一段话。
    许青:【小鱼,我攒够钱了。】
    许青:【虽然不多,但够我们去一趟北京的大医院。】
    许青:【你別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著你。】
    许青:【如果你不想治疗了,那我们就去旅游。】
    许青:【去你想去的大理,去洱海边看月亮。】
    许青:【回我个消息好不好?】
    许青:【求你了。】
    许青:【我很担心你。】
    这一连串的消息,发出的时间跨度长达三天。
    从早上的满怀希望,到深夜的苦苦哀求。
    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个男人当时濒临崩溃的心態。
    然而。
    对面一直没有回覆。
    直到三天后的深夜。
    那个白色的对话框终於跳了出来。
    却不是熟悉的语气。
    小鱼:【我是浅浅的哥哥。】
    这一行字出来,现场不少观眾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哥哥?
    这通常意味著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小鱼:【別再发消息了。】
    小鱼:【她走了。】
    轰——
    虽然早就知道了结局。
    但当这三个字真切地出现在大屏幕上时,现场还是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那种尘埃落定的绝望感,比任何煽情的语言都要来得猛烈。
    许青站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回头看大屏幕。
    那几行字,哪怕过了一年,依然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
    每一个字,都是在他心上剜肉。
    他拿起话筒,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当时不信。”
    “我疯狂地打那个电话。”
    “但是关机了。”
    “我就在那一直打,一直打。”
    “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我充上电继续打。”
    “后来,那个號码变成了空號。”
    许青仰起头,似乎想把眼泪逼回去。
    “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人,给我发了最后一段话。”
    大屏幕上,那段判决书一样的文字显现出来。
    小鱼:【你也別想著来找她,或者参加葬礼。】
    小鱼:【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小鱼:【她得的是一种很罕见的遗传性皮肤病,走的时候……样子很不好看。】
    小鱼:【全身都在溃烂,头髮也掉光了。】
    小鱼:【她说她不想让你看到她那个鬼样子。】
    小鱼:【她希望在你心里,她永远是那个躲在阴影里、和你比耶的小女孩。】
    小鱼:【忘了她吧。这个號我会註销。】
    小鱼:【以后好好生活,別再找了。】
    全场泪崩。
    前排的几个女观眾已经哭得抱作一团。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全身溃烂”、“头髮掉光”。
    这对於一个爱美的女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难怪她生前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难怪她从来不肯露脸。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呜呜呜,为什么啊!”
    “她到死都在为许青考虑。”
    “不想让爱人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这是多大的勇气啊。”
    “那个哥哥虽然说话难听,但也算是为了妹妹好。”
    “这种病太折磨人了,走了也是一种解脱吧。”
    柯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许青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为什么连葬礼都没去。
    不是不去。
    是不能去。
    是被那个“善良”的谎言,硬生生挡在了门外。
    为了保留那份最后的美好。
    许青选择了尊重。
    他独自一人,守著那把破吉他,守著那个优盘,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我听了那个哥哥的话。”
    许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没去找她。”
    “我不想违背她的遗愿。”
    “我怕我去了,看到她那个样子,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那么要强,肯定不想看我哭。”
    许青低下头,看著吉他上的小鱼贴纸。
    “所以这一年,我一直在流浪。”
    “我去了大理,去了洱海。”
    “带著这把琴,替她看了看那里的月亮。”
    “我想,如果人真的有灵魂。”
    “她应该一直都在我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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