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后门是一条狭长且昏暗的通道。
    这里的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一盏还在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许青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冷风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深秋的临海市,晚风里带著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许青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几十块钱买的灰色卫衣,单薄得很。
    刚才在舞台上被灯光烤出的汗,此刻被冷风一吹,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把吉他琴盒往怀里紧了紧。
    这琴盒也是旧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扣锁被他擦得鋥亮。
    许青只想赶紧回家。
    哪怕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但他刚迈出门槛一步。
    “咔嚓!”
    一道白光在黑暗中炸开,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闪光灯连成一片,把这漆黑的后巷照得如同白昼。
    许青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眼前。
    还没等他適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嘈杂的人声就轰了过来。
    “出来了!”
    “那个骗子出来了!”
    “別让他跑了!”
    “围住他!”
    原本空荡荡的后巷,瞬间涌出了上百號人。
    他们不像是粉丝。
    手里没有灯牌,没有鲜花,没有应援幅。
    他们手里拿著的是手机,是自拍杆,甚至是还没喝完的矿泉水瓶。
    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花衬衫、留著油腻中分头的男人。
    他举著一根加长的自拍杆,手机屏幕几乎要懟到许青的鼻子上。
    这人叫“扒皮王”,微博上的大v,专门靠挖掘网红黑料、製造对立恰烂钱。
    今晚,他嗅到了血腥味。
    “家人们!看到了吗!”
    扒皮王对著手机镜头嘶吼,唾沫星子乱飞。
    “这就是你们感动的深情才子!”
    “这就是那个为了四十五块钱围巾痛哭流涕的穷小子!”
    许青停下脚步。
    他看著眼前这群神情激愤的人,眼神有些迷茫。
    这些人看起来很生气,但他不认识他们。
    “让开。”
    许青的声音很轻,他太累了,不想说话。
    “让开?”
    扒皮王夸张地大笑两声,把摄像头对准了许青的脸。
    “大家听听!这时候了还跟这儿装高冷呢!”
    “许青,你走不了。”
    “今天你不把话说明白,別想离开这儿半步!”
    隨著扒皮王的煽动,周围的人群开始起鬨。
    “对!给个说法!”
    “退钱!把你骗我们的眼泪还回来!”
    “偽君子!”
    “噁心!”
    谩骂声此起彼伏。
    许青皱了皱眉,他不明白。
    他没收过这些人一分钱,为什么要退钱?
    而且眼泪这种东西,还能还吗?
    几个保安原本站在门口打瞌睡。
    看到这阵仗,嚇得帽子都歪了。
    “干什么!都干什么!”
    保安队长挥舞著橡胶辊想衝过来维持秩序。
    但人太多了。
    愤怒的黑粉们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就把那两根可怜的警戒线衝垮了。
    保安队长被人推了一个踉蹌,差点摔进垃圾桶里。
    “別挤!再挤报警了!”
    没人理会保安的喊叫。
    所有人都只想离那个“骗子”近一点。
    似乎只要骂他一句,踹他一脚,就能证明自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许青被逼退到了台阶上。
    身后就是那扇铁门,但他进不去,门是单向的,出来就锁死了。
    “许青!”
    扒皮王仗著人多,胆子也肥了。
    他直接站在了许青面前的台阶下,仰著头,一脸的正义凛然。
    “別装哑巴!”
    “刚才网上爆料说你是网文大神『青鱼』,是不是真的?”
    许青看著他,没说话。
    扒皮王以为他心虚,更来劲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
    那是他刚列印出来的“证据”。
    “不说话是吧?我替你说!”
    扒皮王清了清嗓子,对著直播间的一百多万在线观眾大声朗读。
    “青鱼,著名网络作家。”
    “代表作《诛仙》,全网点击破百亿。”
    “光是电子订阅收入,保守估计就在五千万以上!”
    “再加上版权改编费、有声书、漫画……”
    扒皮王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许青面前晃了晃。
    “这小子的身家,起码过亿!”
    “哗——”
    现场一片譁然,虽然网上已经有了传言,但当这些数字被实打实地念出来时,衝击力还是巨大的。
    “一个亿啊!”
    “我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他这么有钱,为什么在节目里穿地摊货?”
    “还说买不起药?还说没钱给女朋友治病?”
    “妈的,把我们当猴耍呢!”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如果许青只是个普通选秀歌手,大家顶多骂两句。
    但他触碰了大眾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仇富。
    尤其是这种明明富得流油,还要装穷卖惨来博取同情的行为,简直罪大恶极。
    “解释一下吧,许大才子。”
    扒皮王把那张a4纸甩得哗哗响。
    “你女朋友要是真病了,你会没钱治?”
    “你那把吉他一百八十万,够普通人住一辈子icu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穷人好骗?”
    “是不是觉得只要编个悲惨故事,就能收割我们的流量?”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屏。
    【噁心!太噁心了!】
    【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
    【封杀他!让他滚出娱乐圈!】
    【亏我刚才还哭了一包纸,原来人家是在演戏!】
    许青的视线落在那张a4纸上,上面的数字很刺眼,但他心里毫无波澜。
    钱?
    钱有什么用?
    钱能买回时间吗?
    钱能让那个人重新站在他面前吗?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所有的钱都扔进火里烧了。
    “那是以前赚的。”
    许青终於开口了。
    声音沙哑,平静。
    “后来都捐了。”
    “捐了?”
    扒皮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大家听听!他说他捐了!”
    “一个亿啊!你说捐就捐了?”
    “发票呢?证书呢?”
    “你红口白牙一张嘴,谁信啊?”
    周围的人也跟著起鬨。
    “骗子!”
    “接著编!”
    “你要是捐了一个亿,我直播吃翔!”
    人群开始推搡。
    有人趁乱伸出手,想要去抓许青的衣服。
    还有人伸手去够他怀里的琴盒。
    “让我看看这一百八十万的吉他长什么样!”
    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了琴盒的把手。
    许青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还是一潭死水的眸子,此刻突然爆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鬆手。”
    只有两个字。
    但那股子寒意,让那个伸手的人哆嗦了一下。
    许青猛地侧身,用后背挡住了人群。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双手死死地抱住琴盒。
    把那个黑色的盒子护在胸口和膝盖之间。
    那是绝对防御的姿势。
    就像是母兽护著幼崽。
    “別碰它。”
    许青低著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骂我可以。”
    “別碰它。”
    那是小鱼送给他的。
    那是小鱼用尊严换来的。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哟呵?还挺横?”
    扒皮王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家看啊!他急了!”
    “他心疼那把一百八十万的吉他了!”
    “在他眼里,这把吉他比我们这些观眾都要金贵!”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砸死这个骗子!”
    一个半满的矿泉水瓶飞了过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砰!”
    瓶子重重地砸在许青的肩膀上。
    盖子没拧紧。
    冷水泼洒出来。
    瞬间把他那件灰色的卫衣淋透了。
    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流。
    流进脖子里。
    流过眼角。
    看起来像是他在哭。
    但他没哭。
    许青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琴盒。
    確认刚才那一下没有砸到琴盒,他才鬆了一口气。
    “还有吗?”
    许青抬起头。
    水珠掛在他的睫毛上。
    他看著扒皮王,看著那些举著手机的人。
    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深深的、透进骨子里的疲惫。
    “要是没砸够,就继续。”
    “要是砸够了,能不能让我走?”
    “我困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这种反应太反常了。
    正常人被这么多人围攻,被泼水,早就该崩溃了。
    或者愤怒地骂回去,或者痛哭流涕地求饶。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一块石头。
    一块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石头。
    扒皮王愣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种无力感让他恼羞成怒。
    “装!接著装!”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家人们,给我刷礼物!刷一个火箭我骂他一句!”
    远处,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隱没在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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