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班的休息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化妆师,没有造型团队,连个送水的场务都没有。
    房间角落里,三个穿著花衬衫的大老爷们缩成一团。
    王大柱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脑门,大金炼子隨著动作哗啦作响。
    李二狗推著厚底眼镜,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
    那个三百斤的张铁蛋手里捏著半袋薯片,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胖脸憋得通红。
    在他们对面,许青安静地坐著。
    他正在擦吉他。
    那块白色的琴布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穿梭,动作很慢,很细致。
    这画面太割裂了。
    一边是看起来隨时能去菜市场砍价的“社会摇”组合。
    一边是刚刚在舞台上杀疯了的清冷男神。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狂刷。
    【这怎么玩?这就像是王者带了三个青铜,不对,是三个掛机的。】
    【许青这把要是能贏,我直播吃键盘。】
    【笑死,隔壁张燁已经在排练室开香檳了。】
    王大柱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
    他是个粗人,平时在村里那是孩子见了都要绕道走的主儿。
    但这会儿,他在许青面前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那个……许老师。”
    王大柱开了口,嗓门有点颤。
    许青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著他。
    眼神很平静,没有嫌弃,也没有鄙夷。
    这种平静反而让王大柱更慌了。
    他搓著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脸涨成了猪肝色。
    “俺们商量过了。”
    王大柱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比赛,俺们不比了。”
    旁边的李二狗也赶紧点头,像只受惊的鵪鶉。
    “对对对,俺们这就装肚子疼,或者装羊癲疯也行。”
    “只要俺们退赛,根据规则,您就能一个人独唱。”
    张铁蛋终於把那半袋薯片放下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俺们就是来凑数的,没想到能晋级。”
    “不能因为俺们这几块烂肉,坏了您这锅好汤。”
    他们虽然没文化,但道理懂。
    刚才许青在台上的那一嗓子,把他们都唱哭了。
    那是真本事,是搞艺术的。
    他们呢?
    就是几个村里吹吹打打的混子,靠著观眾看猴戏的心態才留到现在。
    要是真跟许青一块上台,那就是往人家洁白的衬衫上抹泥巴。
    他们丟不起那个人,更不想毁了许青。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许青没说话。
    他放下琴布,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
    拿出三个纸杯。
    接水。
    水声哗啦啦的响,听得王大柱心惊肉跳。
    许青端著三个纸杯走回来。
    弯腰。
    把水递到三人面前。
    “喝水。”
    两个字,没別的废话。
    三人傻了。
    他们看著面前这双修长好看的手,又看看那个冒著热气的纸杯。
    这辈子也没被这种大明星伺候过啊。
    王大柱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水洒了一手,烫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叫唤。
    “许……许老师,这使不得!”
    许青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他们对面坐下。
    两条大长腿隨意伸展著。
    “为什么叫烂肉?”
    许青看著王大柱的眼睛。
    王大柱愣住了。
    “俺们……俺们就会瞎胡闹。”
    “你会什么乐器?”许青问。
    王大柱下意识地回答:“嗩吶。”
    他又指了指李二狗:“他拉二胡。”
    最后指了指张铁蛋:“这胖子负责敲锣打鼓,还有大鑔。”
    说完,王大柱又自卑地低下了头。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平时也就十里八村有人死了,或者是哪家老汉娶媳妇,请俺们去热闹热闹。”
    “跟您那吉他不一样,您那是高雅艺术。”
    “俺们这就是……噪音。”
    许青听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著扶手。
    “我不识谱。”
    王大柱补充了一句,生怕许青不知道他们有多废。
    “只会听个响,瞎吹。”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还没见人,先闻到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
    张燁带著他的“梦之队”走了过来。
    前呼后拥,这架势不像是去排练,倒像是去登基。
    路过门口的时候,张燁停下了。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配置。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开会呢?”
    张燁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瓶依云矿泉水。
    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都快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许青,这就是你的新乐队?”
    张燁指了指那三个花衬衫。
    “这造型挺別致啊,是要去赶集吗?”
    他身后的几个队友也跟著鬨笑起来。
    那个玩说唱的李修撇了撇嘴:“这衣服,我奶奶都不穿。”
    王大柱三人瞬间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张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
    啪嗒一声。
    扔在了王大柱脚边。
    “擦擦汗吧。”
    张燁捂著鼻子,一脸嫌弃。
    “別把人家许青熏著了,这一屋子大蒜味儿。”
    “还有你那个嗩吶。”
    张燁冷笑一声。
    “待会儿上台小点声,那玩意儿太吵,別把评委送走了。”
    说完,张燁转身要走。
    “站住。”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大。
    但冷得掉冰碴子。
    张燁脚步一顿,回过头。
    许青站了起来。
    他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就是那么静静地站著,挡在王大柱他们身前。
    “捡起来。”
    许青指著地上的那包湿纸巾。
    张燁乐了:“你说什么?”
    “我说,捡起来。”
    许青往前迈了一步。
    刚才在舞台上那种“疯狗”一样的气场,瞬间回来了。
    他的瞳孔很黑,盯著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后脖颈发凉。
    张燁想起了刚才许青手里那把差点被扫断弦的吉他。
    还有那个要把人吃了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人是个疯子。
    张燁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身体却很诚实。
    他给旁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赶紧跑过去,把那包湿纸巾捡了起来。
    “哼,不可理喻。”
    张燁硬撑著面子,扔下一句场面话。
    “待会儿台上见。”
    “希望能听到你们的『送葬曲』。”
    说完,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许青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转过身。
    那三个东北汉子正红著眼圈看著他。
    王大柱手里捏著那个纸杯,捏得变了形。
    “许老师……”
    许青重新坐下。
    “我不喜欢那个词。”
    许青看著他们。
    “什么高低贵贱。”
    “音乐只有一个標准。”
    “好听,或者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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