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生的话,让堂屋里冷了下来。
    简单的几句话。
    林寿廷脸色铁青了起来。
    他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浑浊的眼睛瞪圆了,死死盯著林福生。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子。
    “你,你说什么?”
    林寿廷的声音拔高,带著不敢置信的尖利,“卖了?你要把你爹拿命搏来的產业,就这么轻飘飘地卖了?!”
    林鸿宇更是眼眶发颤,唾沫星子横飞。
    “这可是咱林家的產业!你说卖就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弟弟的前程?”
    “你爹那么拼命,为的不就是想让让你弟弟有出息?你倒好,一点心胸都没有,一点长远眼光都没有,你对得起你爹在天之灵吗?”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你们说这话,也好意思。”
    林福生不想说什么客气的话。
    “我今年十六,从小身子就弱,国术並没有练出来什么火候,连入门都算不上。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读书,你们就让我接替父亲,当一个赌坊的把头,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帮派狠角色?你们是我的叔叔,是我的爷爷吗?”
    “我爹的尸骨还没凉透。你们进门,不问我以后怎么办;开口就是赌坊,闭口就是份子,逼我接著去干那刀头舔血的营生,用我可能哪天就没了命换来的钱,去供福来读那洋人的书,攀那洋人的高枝。”
    林福声语气微冷,不带感情。
    “你们,真是我的亲人吗?”
    堂屋陷入寂静。
    林寿廷和林鸿宇被这连番詰问钉在原地。
    两人脸上红白交错。
    道理是站在林福生那边的。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心中算计落空的恼怒,让他们有些生气了。
    什么?你竟然敢不从?
    身为长辈的权威被挑战。
    这股子的憋闷,再加上原本来之前,他们都已经想的好好了,可没想到林福生反应这么大,这代表著林福来前程可能出现问题。
    愤怒!
    这小子,太不顾大局了!
    就在这时。
    “篤、篤。”
    一直坐在主位仿佛置身事外的史密斯先生,用手中的文明棍,不轻不重地懟了两下青砖地面。
    林鸿宇脸色瞬间切换,堆起比刚才更加殷勤甚至近乎卑微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凑上前半步。
    “史密斯先生,您,您有什么吩咐?”
    史密斯微微扬了扬下巴。
    林鸿宇心领神会,想起来了今日来这里的另外一件事。
    他转向林福生,搓著手,语气带著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却又掩不住那份討好的急切。
    “福生啊,你看,光顾著说赌坊的事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差点忘了说。”
    他指了指史密斯。
    “这位尊贵的史密斯先生,对你爹留下的那本《六合拳》拳谱,还有你父亲留下的注释心得,非常感兴趣。你看,能不能...把拳谱拿出来,交给史密斯先生鑑赏鑑赏?”
    拳谱,心得?
    林福生瞳孔骤然一缩。
    脑海中记忆翻涌。
    父亲林远山有一本《六合拳谱》,其中有著父亲密密麻麻写满修炼心得注释手札。
    让他把拳谱交给洋人?
    还特么的鑑赏?
    这话,比方才要他去守赌坊更过分。
    林福生,抬眼扫过史密斯,最后落在林鸿宇的脸上。
    声音冷澈:
    “你们刚才不是说,西洋学问才是通天大道,老祖宗的东西不吃香了吗?”
    “那这洋先生,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不吃香的东方拳脚把式,这么感兴趣?”
    林寿廷和林鸿宇顿时哑口无言。
    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林鸿宇彻底恼羞成怒了。
    “林福生,你,你简直油盐不进!”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直安静待在爷爷身后,显得乖巧又有些傲气的林福来,忽然走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懂事的表情,说道:
    “好了好了,爸,爷爷,你们別这样逼哥哥了。”
    林福来转向林福生。
    “哥哥这不是自私。”
    “他是想自己留著拳谱,好好修炼,將来也成为国术大师呢。”
    “哥哥这也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让咱们林家越来越好呀。”
    “只是走这条路,未免太辛苦,也太危险了些,不像读书,是堂堂正正的出路。”
    林福生目光投向林福来。
    自己这个弟弟,表面上人畜无害。
    没想到心思也如此险恶。
    话听起来,像是打圆场。
    实则字字诛心。
    这几句话,不就是暗地里说他不肯为家族牺牲吗,是个自私鬼。
    和林福生想的一样。
    隨著弟弟林福的话音落下后,一直冷眼旁观的婶婶王云,薄嘴唇撇著,道,“哼,国术大师?就他?能有那个本事?”
    噠噠噠。
    端坐的史密斯先生似乎失去耐心。
    他手中文明棍顿了顿,毫无徵兆地站起身,没有所谓的『西方人的礼貌』,没有看屋內的任何人一眼,径直朝著门外走去。
    “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留步!”
    林寿廷和林鸿宇见状,嚇得魂飞魄散。
    这哪还顾得上林福生。
    林鸿宇几乎是小跑著追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堆满惶恐的諂笑。
    林寿廷也匆忙拄著拐杖起身,老脸上满是焦急。
    婶子王云也急忙拉著林福来追去,临走前王云狠狠瞪了林福生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都是你,坏了大事!
    眾人走后,林福生径直去把门关上。
    这一家子走得急,门都来不及关。
    真是没有礼貌啊。
    回到屋子內,林福生没有因林寿廷一家子的到来而改变想法。
    他要为自己而活。
    查看脑海深处,字跡依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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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载的很快,天黑前就能加载成功。”
    林福生走到堂屋角落的一张红木茶几上。
    那里摆放著一个电话。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开始拨號。
    拨盘迴转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嘟,嘟,嘟。”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餵?”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同心会安仁堂堂主,荣崇明。
    荣叔。
    “荣叔,是我,林福生。”
    林福生报上名字。
    “哦,福生啊。”
    荣叔的声音更加温和了,又流露出关切与惋惜。
    “唉,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看来是想通了?”
    “前些日子,那名额的事,叔也一直惦记著,只是,唉,这件事情叔也有心无力啊。”
    林福生没接这个话茬。
    关东山军校名额的事情,不急。
    也並非是不急。
    是他没有那个能力去討要说法,没有这个能力去『急』。
    林福生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稳。
    “荣叔,谢谢您还记掛著,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报备一声,我爹留下的那半成锦荣赌坊的份子,我年纪小,担不起,也守不住。我想把它出了,换点安生钱。”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良久,荣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福生啊。”
    “这份子,你不能出;非但不能出,你,也不能退出同心会。”
    听到这句话,林福生脸色骤变。
    什么?
    “为什么?荣叔,我才十六,我爹那么有本事的一个人,都出了事情,我怎么可能守住那份產业?”
    “没有为什么。”
    荣叔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缓。
    “荣叔为你著想,锦荣赌坊每个月半成的利润,这笔钱你利用起来,修炼国术,继承你父亲的衣钵,是好事。”
    “锦荣赌坊在你手里,”对於荣叔,也是好事。”
    这一刻,林福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同心会分为仁社、义社、礼社、信社。
    安仁堂,隶属於仁社之下,类似於安仁堂这样的分堂,仁社下有著数处。
    仁社社长,那位松江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准备退了,很多人都盯著这个位置,其中就有著著荣叔。
    荣叔是仁社下属的安仁堂堂主,有著很大的机会。
    锦荣赌坊位於三教九流之地,对於现在的荣叔而言,非常重要。
    和林福生猜测的相同,荣叔的声音继续传来。
    “福生,你现在方便的话,就来沿江路路口一趟。我正好要过去,带你去锦荣赌坊熟悉熟悉环境。”
    有叔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林福生心情沉重。
    他无法拒绝。
    荣叔这边,可是真正的『黑恶势力』。
    用嘴不行,那就用手。
    “好,荣叔,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林福生对著话筒说道。
    “嗯。”
    荣叔传来回应声。
    电话掛断,听筒放回鉤子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林福生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我不想掺和什么帮派的事情。”
    “你们一个个的,非要拉著我。”
    “逼我?”
    林福生看了一眼脑海中的进度。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77%...
    他隨即推开家门,走入街头。
    总之,他对荣叔还有用,自己此去还不至於会死。
    林福生的脚步不疾不徐,朝著沿江路,朝著远处走去。
    没过多久,两人就碰面了。
    荣崇明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穿著藏青色的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角带著些细纹,此刻正扯出一个颇为和善的笑容。
    “福生。”
    见到林福生,身为长辈的荣崇明主动打招呼,露出微笑。
    “荣叔。”
    林福生对著荣崇明问好。
    “我事务比较多,咱俩就不多寒暄了,边走边说。”
    荣崇明有股雷厉风行的范,在前面走著,林福生见状落后半步跟著。
    路上两人谈的,基本上都是锦荣赌坊的事情。
    这期间,林福生没有提起出售份子的事情了。
    提了也没用,没多大意义。
    荣崇明对於林福生这个態度,表示非常满意,脸上始终掛著笑容,一口一个『福生』。
    两人一前一后,快要到了的时候,前方居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远处是靠著江边的一个小型公园。
    林福生抬头,看到很多人围绕在一起。
    更显眼的是,人群最前沿,晃动著十几个洋鬼子兵。
    荣崇明的脚步顿住,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烟盒打开。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哈德门。
    荣崇明抽出两根,自己叼上一根,另一根很自然地递向旁边的林福生。
    林福生微怔,隨即接过。
    这是关东男人间常见的动作。
    有时是亲近,有时是试探。
    有时只是为了在某种氛围下让自己手里有点事做。
    荣崇明划亮火柴,先给林福生点上,再点著自己的。
    林福生深吸一口,略带辛辣的烟气冲入肺腑,与清冷乾燥的空气混合,让他略显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振。
    “走,过去瞧瞧。”
    荣崇明吐出一口烟,声音不高。
    他没往最拥挤的人堆里扎,而是沿著街边,带著一种帮会头目特有的的气场向前走去。
    路人注意到他体面的穿著,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缝隙。
    林福生紧跟其后,很快便挤到了人群的前列,视野豁然开朗。
    下一刻,看清场中情形时,饶是林福生前世见惯了战场血腥,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
    十字路口中央,大约二十多具土黄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这些洋鬼子死状极惨,他们尸体尽皆都只剩下了一半,至於消失的一半更像被某种无法想像的巨力,硬生生打碎!
    断裂处,很显然是筋肉骨骼被暴力轰碎的狰狞参差。
    污血泼洒了一地,形成大片暗红髮黑的污渍。
    同时,剩下的半具尸体的內臟仿佛被掏了个乾净,不...更像是被啃食了。
    皮开肉绽,骨茬森然。
    或许是鬼子没有白布覆盖尸体的习惯,这些尸体就这么摆放在地面上。
    鬼子士兵和军官围在尸堆周围,面色铁青,惊怒交加,用瀛洲语急促地交谈,不断地哇哇叫。
    周围被拦住的百姓一个个脸色苍白,小声议论著。
    “老天爷呦,这,这是造了啥孽啊?”
    “不像人干的啊,你看那撕的,啥东西能有这力气?”
    “听说是从松江岸边发现的,有人看到了黑乎乎的东西,一下子就把其中一个鬼子半拉身子打碎了。”
    荣崇明默默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將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转身轻轻拉了林福生胳膊一下。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林福生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景象,接著跟隨荣崇明挤出人群,离开这处靠岸边的公园。
    他脑海中掠过那些尸体的惨状。
    这,绝非人力常规武器所能造成的创伤。
    “荣叔,”
    林福生压低声音,“这,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杀死的啊。就算是山里的熊瞎子、老虎,也没这么凶...”
    荣崇明脚步未停,目视前方。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著些许沉重:
    “人杀的?或许不是。”
    “这关东山脚下,老林子里,年头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都有。有些东西不乾净。撞上了,就这么个下场。或者按一些老人的说法,这叫『不详』弄死的。”
    “不详?”
    林福生咀嚼著这个词。
    寒意攀上脊背。
    这个世界,除了国术,还有著不详么?
    不详具体指的是什么?
    妖精?鬼魂?
    两人又走了一会,荣崇明忽然开口。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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