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大明君臣沉浸在“华夏第一硬骨头”的荣耀中时。
    天幕的画面,突然变得灰暗。
    原本激昂的战鼓声,变成了一曲淒凉的二胡独奏。
    那是大厦將倾的哀鸣。
    【大明祖训,言出必行。】
    【两百七十六年,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幣。】
    【即便皇帝被俘,亦另立新君,绝不妥协。】
    【然,刚极易折。】
    【当这根硬骨头,遇到了席捲天下的风暴……】
    画面中。
    公元1644年。
    北京城。
    烽烟四起,喊杀声震天。
    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攻破了外城。
    紫禁城內,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四散奔逃。
    一个披头散髮、龙袍沾满灰尘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煤山之上。
    他是大明的最后一位皇帝。
    崇禎,朱由检。
    他看著山下火光冲天的京师,看著那一去不復返的大明江山。
    他没有逃。
    没有像建文帝那样失踪,没有像宋徽宗那样投降。
    他只是解下了腰间的腰带。
    一步一步,走向了一棵歪脖子树。
    寒风中。
    他咬破手指,在蓝色的衣襟上,写下了最后的遗詔。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
    洪武殿內。
    朱元璋死死盯著那个吊死在树上的后代。
    那张脸,虽然陌生。
    但那股子寧死不屈的狠劲儿,和他朱重八……一模一样!
    “傻孩子……”
    朱元璋的声音,在颤抖。
    “你怎么……这么傻啊……”
    “哪怕是跑呢?跑到南京去!咱给你留了那么厚的家底!”
    “你怎么就……真的死社稷了呢?!”
    老人家的手,紧紧抓著御案的边缘。
    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霸道的开国皇帝。
    他只是一个看著自家后代惨死,却无能为力的老人。
    永乐元年。
    朱棣的身躯猛然一震,一双虎目赤红地凝视著天幕中那个孤独的身影,泪光在眼眶中汹涌。
    “好!”
    “好一个勿伤百姓一人!”
    “不愧是朕的子孙!”
    “大明……没丟脸!!!”
    他的吼声,在奉天殿迴荡,带著哭腔,却又带著骄傲!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天子守国门!
    哪怕是死,也是站著死的!
    ……
    大秦,咸阳宫。
    嬴政看著这一幕,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酒爵,对著天幕,遥遥一敬。
    “虽是亡国之君。”
    “但……不失帝王之气。”
    “此人,朕,敬之。”
    一杯酒洒下。
    算是这位千古一帝,对另一个时空的硬骨头,最高的礼遇。
    就在这悲壮到了极点的氛围中。
    天幕的画面渐渐黑了下去。
    “好……”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台阶上,声音沙哑。
    “死了好。”
    “没给咱老朱家丟人。”
    他抹了一把脸,眼角有点湿,但更多的是火。
    “可是……”
    老朱猛然抬头,盯著那已经黑下去的天幕,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
    “皇帝死了,那帮大臣呢?!”
    “咱养的那些文武百官呢?!”
    “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满口忠君报国的读书人呢?!”
    “皇帝上吊的时候,他妈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这一问,问得振聋发聵!
    永乐元年的朱棣,同样在问。
    “兵部呢?五军都督府呢?京师三大营呢?”
    “几十万人,就看著皇帝一个人去死?!”
    【崇禎死社稷。】
    【然,大明真的……没人了吗?】
    画面一转!
    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也不是淒风苦雨的煤山。
    而是一座雅致、奢华、暖香扑鼻的江南別院。
    丝竹声声,美酒飘香。
    一个身穿大红官袍,面白无须,风度翩翩的老者,正搂著名妓,饮酒作乐。
    这老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当世大儒。
    【钱谦益。】
    【东林党领袖,文坛泰斗,大明礼部尚书。】
    【崇禎帝尸骨未寒,清军兵临城下。】
    【柳如是劝其投湖殉国,以全名节。】
    画面中。
    那名妓柳如是,一身素衣,神色决绝,拉著钱谦益的手,走向池塘边。
    “老爷,国破家亡,与其受辱,不如你我一同殉国,留个清白在人间!”
    所有时空的皇帝都盯著这一幕。
    朱元璋眯起了眼。
    虽然他討厌这帮酸儒,但如果这老头真能跳下去,倒也算条汉子,没白读圣贤书。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只见那钱谦益,站在池塘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水里试了试。
    他缩回手,眉头紧锁,一脸的“悲愤”与“无奈”。
    嘴唇哆嗦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水太凉,不能下。”
    ……
    洪武十三年。
    “啥?”
    朱元璋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掏了掏耳朵,转头问旁边的朱標。
    “標儿,这老东西刚才说啥?”
    朱標也是一脸的呆滯,下意识地重复道:“父皇……他说,水太凉……不能下。”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
    水太凉?!
    皇帝为了江山,连命都不要了,吊死在煤山上!
    你个当了一辈子官,读了一辈子书的“文坛泰斗”,跟我说水太凉?!
    朱元璋彻底疯了!
    他一把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天幕!
    “水太凉?!”
    “咱把你扔油锅里炸一炸!看你还凉不凉!!”
    “这就是咱养的官?!这就是咱大明的礼部尚书?!”
    “咱的刀呢?!咱的刀呢!!!”
    朱元璋在殿上乱转,群臣嚇得趴在地上。
    太丟人了!
    同为读书人,这一刻,他们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襠里!
    【水太凉,下不去。】
    【那便只能……迎新主了。】
    画面一转!
    南京城外。
    大雨倾盆。
    钱谦益,这位大明的礼部尚书,东林党的领袖。
    带著满朝文武,跪在泥水里。
    他把自己的髮髻打散,露出光禿禿的脑门。
    对著那些留著金钱鼠尾辫的清军將领,跪地磕头,一脸諂媚。
    有人问他:“钱大人,您这头髮……”
    钱谦益摸了摸自己的禿头,一脸正气地回答:
    “头皮痒,甚痒,故而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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