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尚冠里。
    这里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但离那脏乱差的市井並不远。
    霍光坐在书房里,面前堆满了竹简。
    全是刘氏宗室的名单。
    “广陵王刘胥?不行,这人力能扛鼎,野心太大,不好控制。”
    霍光隨手把一卷竹简扔进火盆,竹简在炭火里噼啪作响。
    “淮阳王刘钦?也不行,他舅舅家势力不小,要是让他上位,外戚又是一堆麻烦。”
    又一卷竹简成了灰烬。
    霍光揉了揉眉心,头疼欲裂。
    废立皇帝这种事,干一次是拨乱反正,干两次就是乱臣贼子了。
    这次选的人,必须完美。
    就在这时,大司农田延年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卷落满灰尘的档案。
    “大將军,您看这个?”
    霍光展开一看。
    【刘病已,卫太子之孙,生於狱中,长於市井,无父无母,无权无势。】
    霍光的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一张白纸吗?
    还是皇家正统血脉,名正言顺!
    “查。”
    霍光只说了一个字,
    “我要知道这孩子现在是什么德行。”
    ……
    同一时间。
    长安南市,一家破旧的赌坊后巷。
    苏尘手里拎著一根藤条,面无表情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刘病已缩在墙角,手里还攥著刚贏来的两吊铜钱,脖子上掛著个被摸得油光发亮的护身符。
    “师父,我今天手气好……”
    刘病已嬉皮笑脸,“刚才那把色子,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三个六!”
    “啪!”
    藤条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苏尘没打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手气好?”
    “你那是命好。”
    苏尘扔掉藤条,走过去,一把扯住刘病已的衣领,把他那张沾著泥土和油污的脸拽到面前。
    “听著,从现在开始,把你那点小聪明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刘病已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师父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比赌坊老板还要狠,比廷尉还要冷的眼神。
    “师父,出……出事了?”
    “大麻烦要来了。”
    苏尘鬆开手,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记得我以前跟你讲过的高祖刘邦吗?”
    “记得,老流氓嘛,能屈能伸。”
    刘病已下意识地回答。
    “对。”
    苏尘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那个把皇帝拉下马的霍光,马上就要找到你了。”
    “他不想找个皇帝,他想找条狗。”
    刘病已身子一抖,手里的铜钱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虽然混跡市井,但不傻。
    这几天长安城里风声鹤唳,昌邑王被废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师父,我……我跑吧?”刘病已咽了口唾沫。
    “跑?”
    苏尘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哪去?”
    苏尘弯下腰,捡起一枚铜钱,塞回刘病已手里。
    “別跑。”
    “跪下。”
    “学狗叫。”
    刘病已瞪大了眼,满脸通红:
    “师父!我刘病已虽然穷,但也是高祖子孙,我就算……”
    “想活命,就给我听好了。”
    苏尘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霍光要看什么,你就演什么。”
    “他要你是废物,你就连数钱都数不明白。”
    “他要你是孤儿,你就表现得看见个长辈就想磕头喊爹。”
    “把你那点狼性,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全都给我藏进骨头缝里!”
    “直到有一天,你能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刘病已看著苏尘,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的那股机灵劲儿,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憨厚、畏缩,甚至是愚钝的眼神。
    “师父,是这样吗?”
    他缩著脖子,討好地笑了一下。
    苏尘看著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当皇帝的料。
    这演技,比他太爷爷刘邦还强。
    ……
    三天后。
    丙吉带著霍光的密令,来到了掖庭令。
    他看到的刘病已,正蹲在地上吃一碗清汤寡水的麵条。
    看见身穿官服的丙吉进来,刘病已嚇得手一哆嗦,碗直接扣在了地上。
    “大……大人饶命!我没偷东西!”
    刘病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是真的在抖。
    丙吉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算是废了。
    但这正是大將军想要的。
    “皇曾孙,快起来。”
    丙吉扶起他,
    “大喜事,大將军要接你入宫,享福了。”
    听到“入宫”两个字,刘病已不是狂喜,而是更害怕了。
    他死死抓著丙吉的袖子,眼泪鼻涕横流:
    “我不去!宫里吃人!我不去!”
    这一幕,通过探子的嘴,原原本本地传到了霍光的耳朵里。
    大將军府。
    霍光听完回报,紧绷了好几天的脸,终於舒展开了。
    “好。”
    “怕就好。”
    “知道怕,才听话。”
    霍光站起身,负手而立,看著窗外的长安城。
    他以为自己牵回来一只听话的羊,可以任由他剪羊毛,吃羊肉。
    天幕之上,金色的字体缓缓浮现,带著一丝嘲弄。
    【霍光这一辈子,算无遗策。】
    【但他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最会演戏的,往往不是戏子,而是为了活下去的王者。】
    大汉,未央宫。
    刘邦拍著大腿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小子!这怂样!简直跟乃公当年去鸿门宴时一模一样!”
    “霍光啊霍光,你完了!”
    “你弄回去的不是羊,是一条饿急眼了的狼啊!”
    画面流转。
    刘病已坐上了那辆通往皇宫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
    苏尘站在人群里,看著马车远去。
    他看见车窗缝隙里,那双原本惊恐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陡然变得清明。
    甚至,带著一丝让人心悸的寒意。
    苏尘拿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
    “去吧。”
    “去把属於刘家的东西,拿回来。”
    【元平元年,七月。】
    【刘病已登基,改名刘询。】
    【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汉宣帝。】
    【但登基,仅仅是开始。】
    【朝堂上,霍光站在龙椅旁,甚至比龙椅还要高半个头。】
    【所有的奏摺,先送大將军府,再送皇宫。】
    【所有的大臣,只知有霍光,不知有天子。】
    【对於这位新皇帝来说,每天上朝,都像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奉天殿,朱元璋看著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欺人太甚!”
    “这就是咱为什么要杀功臣!”
    “这哪是当皇帝?这分明是当孙子!”
    但天幕画面一转。
    朝堂之上。
    面对霍光的咄咄逼人,刚刚登基的刘询,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去爭夺兵权或者是財权。
    他只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下了一道看起来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儿女情长的圣旨。
    【他要找一把剑。】
    【一把他在市井里用过的、不值钱的旧剑。】
    【他说:朕贫微时,曾有一把旧剑,时常想念,眾卿可愿为朕寻回?】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都这时候了,皇帝不想著怎么掌权,却在想一把破剑?
    只有霍光,眉头微微一皱。
    这把剑。
    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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