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说得声泪俱下,一番话將格物院直接打成了动摇国本的乱臣贼子。
    “说得好。”
    朱棣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讚许。
    “解爱卿不愧是状元之才,字字珠璣。”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所有跪著的臣子。
    “但朕有一个疑问。”
    “朕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雷电,到底是什么?”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慷慨激昂,从道统说到人心,从纲常说到社稷。
    可皇帝就像一个顽童,固执地只想要那个最开始也最简单的问题的答案。
    这怎么回答?
    说雷电是天神之怒?那不就等於承认格物院说的是错的?
    可万一……万一格物院是对的呢?当著天幕和歷代先祖的面指鹿为马,这个罪过谁担得起?
    说雷电是云中之气?那不就等於承认圣人之言有所缺漏,自己方才的死諫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朱棣亲手为他们设下的无解死局!
    解縉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皇帝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辩论什么道统!
    皇帝要的就是让他们在天下人面前自己打自己的脸!
    好狠的帝王心术!
    看著陷入窘境的群臣,朱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开口,像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既然眾位爱卿也说不清楚,那不如就让他们来比一比吧。”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也给格物院一个机会。”
    “就比……谁能预测天时!”
    “三日后,午时。朕在奉天殿前亲眼看著。”
    “你们钦天监用你们的周易八卦、星象占卜。格物院用他们的瓶瓶罐罐、铜管铁尺。”
    “谁能准確预测出未来七日之內京师何时下雨、雨量几分,谁就是对的。”
    “输的一方……”
    朱棣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森然。
    “自己去太庙跪著,跟太祖高皇帝解释解释吧。”
    此言一出,钦天监的官员们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这哪里是比试?
    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天时难测,自古皆然!他们那套东西说白了七分靠蒙、三分靠猜。偶尔蒙对一次,便可吹嘘成神机妙算。
    可现在,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跟那个能算出星辰轨道的格物院比精准?
    这不是茅厕里点灯,找死吗?!
    解縉还想再爭辩,可当他对上朱棣那双冰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洪武殿內。
    朱元璋看著天幕里自家四儿子这番操作,乐得合不拢嘴。
    “漂亮!这手玩得漂亮!”
    “不跟你吵,不跟你骂,就让你自己上台丟人!咱这个儿子,有咱当年的风范!”
    他指著那些噤若寒蝉的儒臣。
    “標儿,看到了吗?对付这些读书人,就不能跟他们讲道理。因为他们嘴里的道理都是歪的!你得用他们自己都反驳不了的事实,狠狠地扇他们的脸!”
    朱標躬身称是,心中却对四弟朱棣的手段感到一丝心惊。
    这份心机,这份果决,確实……
    太像父皇了。
    就在永乐朝的君臣们为了这场“京师豪赌”而暗流涌动之时。
    天幕再次不合时宜地切换了画面。
    【歷史推演:假如没有格物院……】
    【画面中,是数十年后的大明。】
    【一支北征大军正在草原上艰难行军。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毫无徵兆的特大暴雪席捲了整个草原。】
    【气温骤降,粮草冻结,无数士兵在睡梦中便被活活冻死。】
    【隨军的钦天监官员在暴雪降临的前一天,还在信誓旦旦地向主帅保证,未来十天万里无云,適宜进军。】
    【画面外,传来冰冷的旁白:】
    【当一个帝国將自己的命运交给虚无縹緲的占卜和运气时。】
    【那么它的灭亡便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画面再转】
    【江南,水乡。】
    【因为连续数月的乾旱,河道乾涸,良田龟裂。百姓们跪在龙王庙前磕头磕得鲜血淋漓,祈求神明降雨。】
    【地方官府除了组织求雨,束手无策。】
    【最终,颗粒无收、饥荒爆发、流民四起,一场动摇国本的大乱就此拉开序幕。】
    【旁白再次响起:】
    【他们不知道,在数百里外的群山之中蕴藏著足以供给整个江南灌溉的地下水。他们更不知道,一种名为『水车』的简单机械便可將活水引向万顷良田。】
    【知识就在那里。】
    【但愚昧让他们选择了跪著等死。】
    这残酷而真实的画面让所有帝王都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朱元璋。
    他亲身经歷过元末的饥荒与战乱,他太清楚那种绝望了。
    原来很多天灾並非不可战胜。
    只是因为无知。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瓶瓶罐罐、那些奇奇怪怪的符號,或许真的比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更能让他的子民活下去。
    三日后。
    奉天殿前,广场之上。
    一边是钦天监的官员们,他们摆下了香案,设起了法坛。龟甲、铜钱、幡旗一应俱全,神神叨叨,故作玄虚。
    另一边,格物院只来了三个年轻人。
    他们没有法坛,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个玻璃管、一根羽毛和一个铜盘。
    简单得有些寒酸。
    但他们的眼神却充满了自信。
    朱棣高坐于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看似荒诞,却足以决定大明未来数百年国运的比试之上。
    午时已到。
    朱棣沉声道:“开始吧。”
    钦天监监正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將占卜的结果呈了上来。
    “启奏陛下。臣等夜观天象,卜算八卦,得出……未来七日,京师晴空万里,偶有微风,乃是……乃是天心仁爱、风调雨顺之兆!”
    他说得磕磕巴巴,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朱棣面无表情地接过奏疏,看都没看便转向另一边。
    “格物院,你们呢?”
    一名年轻的学子出列,他没有奏疏,只是平静地走上前。
    “启稟陛下。根据气压、湿度及风向测算,今夜子时京师將有雷雨,雨量中等。明日午后天气转晴。三日后將有连绵小雨,持续两日。”
    他的话清晰、准確,不带任何模稜两可。
    精確到了时辰!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钦天监监正的脸瞬间就白了。
    解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学子怒斥。
    “一派胡言!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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