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耶律嘉里的担心其实也並非多余。
    若论当世骑兵之利,他自认麾下这皮室军足以在这冀中平原横行。
    可真要入城巷战,后路便是命门。
    此地再往北,虽说兵卒大多被耶律阮调往了潢河,但名义上仍是辽国治下,不至於有汉军突然杀出。
    可南边就不一样了。
    若是真在攻城之际,南边来上数百汉军。
    他们甚至不需击溃杨袞,只消从他的防线中凿出个缺口,绕到北门来个里外合击。
    届时只需坚盾一立,长矛一插。
    那耶律嘉里等人怕是要在这滹沱河边重演那幽州旧事了。
    当翌日清晨的微光刺破云翳,镇州北城的城门终於是缓缓开启。
    麻答立於城楼之上,扶著女墙哈哈大笑道。
    “嘉里將军,本將这门,开得可还算及时?”
    城下,耶律嘉里立马於北门外的缓坡之上。
    他並未理会城楼上的喧囂,只是斜睨著身侧的崔廷勛。
    “崔节度,门已开了。”
    “接下来,便看你河阳兵的手段了,陛下在等著冯道等人,我在这也等著看你的先锋旗,请吧。”
    崔廷勛冷哼一声,他自然清楚耶律嘉里的心思。
    门是开了,可城內的街巷之中,此刻定然布满了汉军的拒马与埋伏。
    现在进去,无非是用河阳汉兵来填平那巷战中的每一个坑。
    “传令下去,前三指挥入城。不许纵马,持盾持槊,见著拿兵器的汉儿,一个不留。”
    崔廷勛终是下了令,他没得选。
    “敢后退一步者,督战队斩立决!”
    不过须臾之间,城內两军便在北城巷弄中轰然嚙合。
    河阳兵虽然也是汉人,但在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场上,杀起同胞来竟比契丹人还要狠戾。
    为了在耶律嘉里面前求条活路,崔廷勛麾下的河阳將领们几乎是红了眼。
    他们强令士卒顶著城中汉军攒射而来的箭矢,顺著街道强攻。
    “杀!”
    一名镇州卒嘶吼著將长槊扎透了敌人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撤手,一柄骨朵便带著风声砸碎了他的头骨。
    而那偷袭成功的河阳卒,旋即又被左右刺来的粪叉与横刀砍翻在地。
    如此情形在这镇州城中各处上演,双方在巷弄中反覆拉锯。
    每一次推进,都要留下数十具交叠的尸首。
    “怎的如此多人?”督战台上,望著还在源源不断涌入城门的河阳军卒,白再荣脸色铁青。
    这位镇州留后此刻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中,若是早知辽人援军如此之速,他寧可带著金银遁入草莽,何苦坐在这风口浪尖受罪?
    他身前的这支镇州汉军,看似有数千之眾,可真正披甲且敢战的士卒不过寥寥。
    “白留后。”何福进忍不住开口道,“北街巷弄狭窄,若是能將交车仗推至城门,再火攻一番,未必不能把这胡虏堵在城外。”
    早先时候,汉兵们便在城中寻来了案几和书柜等物,甚至直接拆了民房的房梁,只为在巷弄里垒起了一道道防线。
    “不可!”白再荣面色惨白,连连摇头,“那皮室军尚未入城,若是此时便烧了车仗,那待契丹骑军入城又该如何?”
    何福进愕然,他固然知道此战的胜负便在能否將耶律嘉里拦在北城。
    可问题在於,白再荣已经骇得连刀都快拔不出来了。
    一旁的李荣恨声道,“白留后,你那家资买来的忠诚,若是在这儿现了原形,那咱们这几颗脑袋待会儿就得在耶律嘉里的马鞍边排排坐了。”
    此时的镇州汉军,已然退无可退。
    隨著日头缓缓西下,这城中的局势也明朗了起来。
    镇州军原本占据的防线被渐渐蚕食,已比开战之初缩水了整整三成不止!
    究其因素却是有两条。
    一是河阳军虽说兵甲非是上乘,但也强出这镇州军许多。
    且他们毕竟是职业牙兵出身,自然是將这百姓与军卒混编的镇州军打的节节败退。
    二嘛,则是这白再荣私心作祟。
    他心知北城在麻答的控制下,所以那耶律嘉里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故而选择將精锐抽取了半数,俱都驻守在南门。
    说是为防南门被杨袞攻破,落得个两面夹击的战况。
    可实际上,这等安排不过是欲要保存实力,准备在突围时落个方便罢了。
    此时,镇州南门城墙之上,前奉国军都指挥使王饶正带兵在城墙上巡视,对城中的喊杀声视若无睹。
    “指挥,咱们真就在这儿等著?俺看这杨袞也没有攻城的意思,不如带弟兄们去北边助阵?”
    自午时城中的廝杀声开始,到现在过去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城墙也巡了足足十遍。
    事实也確实如此,杨袞与手下骑兵只是遥遥坠在城下一箭之地,现今甚至已然开始起灶烧饭,完全没有半点要攻城的意思。
    其实杨袞还是谨慎过了头,一箭之地其实还是远了些。
    城墙上的诸人手中別说箭了,连弓都没有一把。
    白再荣早已將所有弓箭调到了城中用来防御隨时会进城的皮室军,而这南门几乎是铁了心要用来突围的。
    王饶瞪了说话之人一眼,“张守节,你小子怎的恁多废话?”
    “主帅自有计策,你一个丘八懂得什么?”
    闻言,张守节也是沉默了下去,依旧跟在王饶身后,只是步子愈来愈慢。
    话虽如此,可王饶自己心里也是无奈的很,眼瞅著友军在前血战,自己却只能远远看著。
    这种煎熬他经歷过,却没想到不过一年不到,竟要再经歷一次。
    “俺要去,俺不会再跟你降了。”
    王饶被这句话气的咬牙,正欲回身呵斥,却发现这名为张守节的亲兵已经落了自己十步有余。
    其人面色涨红,竟已是泪如雨下。
    见此情形,王饶顿时只觉好笑,正待调笑几句,没想到张守节倒是先开了口。
    “要战便战,要降便降。为何总是这句主帅自有计策?”
    “俺是丘八不假,但俺不傻。”
    张守节指著南边的滹沱河,嘶声道。
    王饶愕然,想解释一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去年都指挥使带两千弟兄过中渡桥,你便是跟俺说主帅自有计策,不准咱们去救。
    最后咱们眼睁睁看著那两千弟兄死光,跟著主帅降了辽人。”
    “去年是滹沱河,今年又是滹沱河。”张守节抹了一把脸,惨笑一声。
    “今日说甚俺也要去,俺绝不会再降了,俺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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