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隨著沈冽带军衝进了这镇州北门,这场拉锯多日的镇州之战,终於是结束了。
    契丹人固然剽悍,但其强悍处不在於无敌,而在於能承受更多的死伤而阵线不崩。
    可现下,统领麻答、耶律嘉里先后横尸,杨袞带著残部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草莽,崔廷勛则领著河阳兵向定州仓皇撤去。
    辽军在河北经营的大好形势,已然是荡然无存。
    虽说沈冽这一战不至於直接把契丹打到数年不敢南下那种,但至少,是让眼下的契丹残军再提不起半分死战的念头。
    於是,不过是约莫半个时辰的廝杀后。
    隨著最后几声骨朵坠地的闷响,剩余的契丹卒子要么做了刀下鬼,要么扔了兵刃,在泥泞中瑟缩投降。
    沈冽坐於墨囂之上,缓缓催马前行。
    这一战,打得极惨,也打得极碎。
    镇州街道已然被生生翻了一层,满地皆是断裂的槊杆,木料,夹杂著暗红血水。
    遍地皆是尸骸,契丹人的,汉军的,无辜百姓的。
    地砖缝隙间塞满了断指,碎肉与崩飞的甲片。
    那些丟了命的汉家儿郎,姿態各异地倒在泥泞中,有的手里还死死攥著从契丹人腰间的豹皮。
    在那府衙前的十字路口,张守节的尸身依然倒著,左肩的缺口处,白骨森森,被雨水冲刷得发了青。
    “使君,南边的辽狗也溃尽了,郭巡检正领兵过来接应。”杨廷从城门处策马近前。
    沈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勒住了墨囂。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
    那里,诸位相公正拢著袖子,安静地注视著他。
    沈冽深吸一口气,抬手卸下了那面缀满了血痂的面甲,翻身下马。
    “末將扶危军指挥沈冽,奉命接应诸位相公。”
    “沈...沈都头?”
    还未等有人接话,便从侧方奉国军残部中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王饶,他揉了眼,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身侧的军卒们皆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唯有王饶,只是盯著眼前將领发怔。
    因为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一年前,中渡桥上,那漫天火光与契丹骑兵的衝杀声中,他曾亲眼看到这个少年带著数十骑冲向那必死的铁流。
    “你是沈冽?”王饶踉蹌了两步,手中的横刀滑落,“你没死在中渡桥?”
    在他的认知里,沈冽这个名字,早该在中渡桥便成了枯骨。
    他自然是认得这廝的,当年奉国军所部由王清带领夺桥,之后契丹军围上,杜重威拒不发军救援。
    沈冽便在奉国军內招揽將士前去救援,可回应者寥寥,大多人都如王饶一般,畏缩在后,选择了投降求活。
    对於王饶而言,沈冽的归来不仅是一场生还的奇蹟,更是一面能照出他王某人脊樑长短的镜子。
    他降了,可这个本该死掉的都头,现在却带著天兵,在镇州城最绝望的时刻挑翻了契丹人。
    沈冽闻言,侧过头扫了王饶一眼。
    “沈指挥,这位是南城立功的奉国军王指挥。”
    一旁的李谷见气氛诡异,轻咳一声,试图圆个场面。
    他虽然也经歷了那中渡桥之战,不过早早便被杜重威打发到了后方看管粮草。
    並不知晓沈冽与奉国军之间的关联,只当是两位武夫初见的尷尬。
    而冯道此时也在何福进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至於原本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白再荣,此刻尷尬地立在远处,没敢上前搭一句话。
    沈冽点点头,並未理会王饶的失態,只是对著冯道等人行了个礼。
    “诸位相公,河北巡检郭从义的大军已过滹沱河,其后还有洺州防御使薛怀让所率两千洺州兵,镇州大势已定。”
    “好,好个沈指挥。”
    冯道微微躬身,竟是对著这个满身血腥的少年行了一个平礼。
    “名分定,生民全。老夫这颗项上人头,谢沈指挥保全之恩。”
    “相公过誉了。”沈冽毫不居功自傲。
    “也罢。”冯道淡淡一笑,“既然进了这镇州城,这河北道便算是定了一半了,入內说话吧。”
    ······
    是夜,镇州城內的血腥气被夜风吹散了些许。
    王饶独自一人坐在南城墙的敌楼里,面前放著一坛刚搜罗来的烈酒,和一柄磨得雪亮的横刀。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日的种种。
    北街巷战时,张守节,那个平日里只懂得憨笑著说想回去给父亲收稻子的亲兵,竟敢在那皮室军的铁蹄下捨命一搏,最后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而他王饶,这个堂堂的奉国军指挥使,在那最后的时刻,竟然还在计较著白再荣的那点心思,竟然还在城头观望著杨袞的马蹄。
    这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卑微,在看清沈冽那张脸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一种无法逃避的审判。
    王饶突然淒凉地大笑起来,笑声里儘是穷途末路的自嘲。
    在中渡桥,他为了保全而弃战。
    在镇州起事之初,他依然为了稳妥而观望。
    利益算尽了,性命保住了,可那股气却已经漏了个乾净。
    当初那个沈都头回来了。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送死的人,带著一身不折不扣的滔天功勋回来了。
    而他王饶还剩下什么?剩下这副苟延残喘,被羞愧腐蚀殆尽的躯壳吗?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是死不了的。”王饶呢喃著,手下轻抚横刀锋刃。
    与其在这新朝里当一具无魂的走肉,不如把这欠了一年的债,还了吧。
    横刀掠过喉间,那一抹红色在烛火下绽放。
    不过一地齷齪。
    另一边,沈冽正与郭从义和镇州诸將清算此次伤亡,却见一名亲兵冲了进来。
    “慌什么!”白再荣厉声斥了一句。
    这沈冽太过强势,更是挟胜势而来,他不敢得罪。
    如今看到这亲兵冲了进来,自是要显显自己身为留后的威风。
    “报!奉国军王指挥...在南城上,自尽了。”
    沈冽闻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厚葬了罢。”
    一旁,正在写战报的李谷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对面坐著的沈冽。
    “沈指挥,那这王饶的死由...”
    待静了半晌,沈冽才缓缓开口。
    “就写...是在守城时,殉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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