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轰鸣的声音,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咆哮。
    秦风擦了把脸上的汗,正准备对著那帮傻愣著的工匠再画个大饼。
    九公主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几乎是吼出来的。
    “京城来人了!”
    秦风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谁啊?魏阉又派人来送死了?”
    “不是!”九公主急得直跺脚,一张小脸因为激动和担忧涨得通红。
    “是太子太傅,张居言!那个老顽固!”
    秦风愣了一下,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个名字。
    太子太傅,帝师,號称大乾读书人的领袖,清流的旗帜。
    一个靠嘴皮子吃饭,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人说活的老傢伙。
    “他来干嘛?”秦风撇了撇嘴,“来给咱们上课的?”
    “他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是礼法!”九公主看著秦风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头在朝中一呼百应,连魏阉都要让他三分!你可不能像对付雨化田那样对他!”
    秦风闻言,笑了。
    他把手里的图纸扔给旁边的独眼龙,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脸面?礼法?”
    他指著那台正在轰鸣的蒸汽机,又指了指城外。
    “老子带著兄弟们浴血奋战,保著这碎叶城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这就是最大的礼法!”
    “他一个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糟老头子,跑来跟老子讲脸面?”
    秦风抓起旁边水桶里的瓢,灌了一大口凉水。
    “走,看看去。”
    “看看这清流领袖,有多清。”
    ……
    碎叶城外,一支队伍缓缓靠近。
    为首的是一驾装饰素雅的马车,几十名文官跟在后面,一个个愁眉苦脸。
    “咳咳……咳!”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鬚髮皆白、身穿儒袍的老者探出头来。
    他刚想吸一口气,就被一股呛人的黑烟呛得连连咳嗽。
    他抬起头,顺著那股黑烟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碎叶城中,几根巨大的烟囱正冒著滚滚浓烟,將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张居言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几根烟囱,痛心疾首。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搞出这等乌烟瘴气之物!”
    “此地百姓,想必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犹如炼狱啊!”
    跟在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那秦风一介武夫,粗鄙不堪,只知打打杀杀,岂懂得治理之道。”
    “我等此来,定要好好教化於他,让他迷途知返,重归圣人教诲!”
    一行人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是来普度眾生的活菩萨。
    可当他们走到城门口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城门大开,却不见任何迎接的仪仗。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连个像样的官吏都没有。
    只有十几个穿著破烂衣服,满脸漆黑,只露出一口白牙的汉子,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洞里,正蹲在那儿分一个烤红薯。
    “你们是何人?”一名隨行官员走上前,捏著鼻子喝问道,“镇北將军秦风呢?”
    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抬起头,嘴里还嚼著红薯,含糊不清地回答。
    “將军?將军忙著呢。”
    “將军说了,大傢伙儿都在忙著干活求活路,没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几位大人要是想进城,自己走进去就行。”
    这话一出,张居言的脸直接拉了下来。
    他堂堂太子太傅,代表天子而来,这秦风竟敢如此怠慢!
    “放肆!”张居言拄著拐杖,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下。
    “圣旨在此,尔等还不速速通知秦风,大开中门,跪迎圣驾!”
    他身后的官员也跟著叫囂起来。
    “没错!不开中门,我等绝不入城!”
    “这是礼数!是规矩!”
    双方就在城门口僵持住了。
    半个时辰后。
    镇北將军府里,秦风正翘著二郎腿,噗噗地往外吐著西瓜籽。
    黑牛跑进来,把城门口的事一说。
    秦风听完,手里的半块西瓜都差点没拿稳。
    “中门?他还要走中门?”
    他觉得这事儿简直比蒸汽机爆炸还好笑。
    他抹了把嘴,隨口对黑牛吩咐道。
    “这要求不过分。”
    “去,带几个人,把府门口那扇破门给我拆了。”
    黑牛眼睛一瞪:“头儿,拆了?”
    “对,拆了。”秦风又拿起一块西瓜。
    “告诉那个老头,咱们碎叶城现在主打一个开放,没有门。”
    “他爱从哪儿进从哪儿进,想走多宽走多宽。”
    “要是不想进,就麻溜地滚蛋,別耽误老子吃瓜。”
    將军府大门外。
    张居言和他的学生们,正挺著腰杆,摆出一副为礼法抗爭到底的架势。
    突然,一阵“咣当咣当”的巨响传来。
    在他们呆若木鸡的注视下,將军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几个壮汉用大锤和撬棍,硬生生给拆了下来,扔在了一边。
    黑牛扛著把大锤走出来,衝著张居言咧嘴一笑。
    “老先生,我们將军说了,门已经没了。”
    “现在是无门关,您请进吧。”
    张居言看著那空荡荡的门框,一口气没上来,鬍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奇耻大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他气得浑身哆嗦。
    但他不能走。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感化”这个拥兵自重的武夫。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辱负重,要用圣人的道理来征服这个野蛮人。
    张居言板著脸,带著一眾官员,迈步走进了那没有门的大厅。
    大厅里,秦风还坐在主位上,脚边是一地西瓜皮。
    看见张居言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居言强压下怒火,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
    “秦將军,老夫张居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乃天理人伦。你身为大乾之將,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他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准备先来上一段长篇大论,给秦风好好上一课。
    “停。”
    秦风终於啃完了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一扔,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著这个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眼神里没有半点尊敬。
    “老先生,我问你三个问题。”
    张居言被打断,很是不悦,但还是端著架子,抚了抚鬍鬚:“將军请讲。”
    秦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带钱来了吗?”
    张居言一愣:“钱?国库空虚,老夫此来,乃是为宣扬教化,何须谈此阿堵物。”
    秦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带粮来了吗?”
    张居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北凉之地,自有北凉王府统筹,朝廷……”
    秦风直接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第三,你带兵来了吗?能帮我守城打蛮子的兵。”
    “荒唐!”张居言终於忍不住了,厉声喝道,“老夫乃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带兵!”
    秦风听完,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没钱,没粮,也没兵。”
    “那你跑这几千里路,来干什么?”
    “来给老子念经吗?”
    秦风衝著门口的黑牛招了招手。
    “黑牛。”
    “在呢,头儿!”
    “这位张大学士,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秦风指著张居言,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
    “去,给他老人家『端』杯好茶,然后『送』他出去,找个凉快地方歇著。”
    他特意在“端”和“送”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黑牛秒懂。
    他嘿嘿一笑,搓著手就走了过去。
    “老先生,得罪了!”
    在张居言和一眾官员惊骇的目光中,黑牛像拎小鸡一样,一只手就掐著张居言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放开老夫!尔等蛮夷!无法无天!”
    张居言四肢在空中乱蹬,手里的拐杖都掉在了地上。
    黑牛就这么把他“端”出了大厅,隨手扔在了院子里的台阶上。
    “秦风!你这乱臣贼子!你敢如此辱我!”
    张居言摔得七荤八素,指著大厅里的秦风,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老夫要与你论道!就在这碎叶城中,当著全城百姓的面,与你辩一辩这天地君亲师的大道!”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他以为,秦风绝对不敢。
    大厅里,秦风缓步走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论道?”
    秦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
    “明天,就在城中广场,我亲自给你搭个台子。”
    “让你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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