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两日后的早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御史大夫方孝孺,手捧一叠从太原传回来的“雪花状纸”,跪在大殿中央。
    他那刚正不阿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金鑾殿上迴荡。
    “陛下!”
    “太原社火节,天降奇冤!”
    “这每一张纸条,都是百姓的血泪控诉!”
    “晋王朱棡,身为皇子,不思报效国家,反而鱼肉百姓,荒淫无道!”
    “强占良田,逼良为娼,甚至……甚至诱虐男童!”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臣恳请陛下,立即派遣钦差大臣,彻查太原,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方孝孺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上渗出了血跡。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彻查!”
    身后的御史台言官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龙椅之上。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纸条,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知道老三不爭气,在太原胡作非为。
    但他没想到,竟然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种事竟然被捅到了檯面上,还是以这种“天降诉状”的方式。
    这让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大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什么天降诉状?”
    “荒谬!”
    “老三在奏摺里已经说了,那是元人探子的奸计!”
    “他们趁著社火节,散布谣言,意图扰乱民心,离间我大明皇室与百姓的关係!”
    “你们这群读书人,读圣贤书读傻了吗?”
    “竟然听信敌人的谣言,来弹劾朕的儿子?”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陛下!”
    “这上面的桩桩件件,都有名有姓,一查便知!”
    “怎么可能是谣言?”
    “陛下这是在包庇……”
    “放肆!”
    朱元璋暴喝一声,打断了方孝孺的话。
    “朕说它是谣言,它就是谣言!”
    “此事不必再议!”
    朱元璋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真的查实了,按照大明律法,朱棡得掉脑袋。
    那是他的亲儿子!
    而且,皇室出了这种丑闻,他这个当皇帝的脸也被打肿了。
    只能先压下来,以后再慢慢算帐。
    一直站在旁边的太子朱標,看出了父皇的窘迫。
    他嘆了口气,出列打圆场。
    “父皇息怒,方大人也是一心为国。”
    “既然三弟说是元人探子,那想必是有隱情的。”
    “不如先让三弟自己查清楚,上个摺子说明情况。”
    “各位大人也不必急於一时。”
    有了台阶下,朱元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退朝!”
    ......
    散朝后,谨身殿。
    朱元璋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个老三……真是气死朕了!”
    “他怎么敢……怎么敢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
    朱標站在一旁,轻声劝慰。
    “父皇,此事影响太大。”
    “如果不派人去查,恐怕难以平息民愤。”
    “儿臣愿亲自前往太原……”
    “你去什么去!”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是储君,国之根本。”
    “为了这点破事离开京城,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
    “再说了,你去查,查出来是真的怎么办?”
    “难道让朕真的杀了老三?”
    朱元璋烦躁地揉著太阳穴。
    “这件事,先拖著。”
    “等老二十二回来了再说。”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对了,大同那边怎么说?”
    “老十三突然裁撤亲兵,还换了流民。”
    “这种雷霆手段,不像他的风格。”
    “朕总觉得,这背后有老二十二的影子......这一切不会是老二十二在出谋划策吧?”
    ……
    太原城外。
    社火节的风波还在发酵。
    朱棡现在是焦头烂额。
    一方面要应付朝廷的质询,拼命写奏摺辩解。
    一方面又要全城搜捕那个“元人探子”和女刺客,根本无暇顾及朱楹的去留。
    这天上午,晋王府的侧门。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
    晋王妃穿著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提著一个包裹,眼圈红红的。
    “安王殿下。”
    “这是妾身为您准备的一些乾粮和盘缠。”
    “这一路上山高水长,您多保重。”
    朱楹看著这位满脸憔悴的大嫂,心中有些不忍。
    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显然是新伤。
    那肯定是朱棡因为社火节丟脸,拿她撒气打的。
    “大嫂。”
    朱楹接过包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悄悄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配的药油,活血化瘀最是有效。”
    “三哥脾气不好,你自己……多保重。”
    “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
    朱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在这个时代,劝人离婚是不现实的。
    但他还是留下了一句话。
    “记得给我写信。”
    晋王妃紧紧攥著那个小瓷瓶,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朱楹拿著晋王府的出城手令,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太原城。
    到了城外的十里亭。
    他让车队停下,把那些隨行的僕从和侍卫都打发走了。
    “你们先回京復命。”
    “本王还要去办点私事,过几日再回去。”
    僕从们虽然疑惑,但也不敢违抗王命,只能先行离开。
    等到所有人都走远了。
    朱楹才转过身,对著马车后面的一棵大树喊道。
    “出来吧。”
    “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树后,一个穿著粗布麻衣、打扮成小廝模样的少年走了出来。
    正是乔装改扮的玉儿。
    她低著头,双手绞著衣角,一脸的局促不安。
    “我……”
    “我不是故意要跟著你的。”
    “只是……只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玉儿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这几天,她一直躲在那个客栈里,不敢出门。
    她一直在等。
    等侍女塔吉古丽的消息,等族人的消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样。
    她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城外的商队早就散了,根本没有人找她。
    那一刻,她觉得天都塌了。
    家回不去了,太原城待不下去。
    天地之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玉儿抽噎著,声音里满是绝望和自责。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来看社火……”
    “如果不是我惹了祸……”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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