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的轮廓,隱在纷扬的雪幕后,只剩檐下一串串冰凌,映著殿內透出的暖黄灯火,垂成晶莹剔透静止的珠帘。
    光晕在冰晶中折射流转,宛如將碎未碎的星子,悬於这沉沉雪夜。
    “朕听说,你今日孤身射杀猛虎,夺了骑射魁首。”
    棠溪夜牵她到暖榻坐下,低淳嗓音里浸满骄傲。
    “朕的织织,怎么这般厉害?”
    “是皇兄教得好。”
    棠溪雪抬眸时眼里碎星闪烁,笑意盈盈。
    她的骑射,是棠溪夜手把手教出来的。
    自幼体弱,他便亲自为她调製药膳,督促她习武强身。
    寒冬炎夏,演武场上总有一道玄衣如墨的身影,陪著小公主一遍遍拉弓、瞄准、松弦。
    “织织出师了。”
    棠溪夜凝视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幸而当年未曾因心疼而放鬆要求,幸而他的织织是武学奇才,老天赏饭。
    否则今日猎场……
    “如今不知还能不能贏过皇兄?”
    棠溪雪忽然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棠溪夜闻言,哑然失笑,方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织织现在,连皇兄都想打了?”
    他摇头,眼神宠溺得无以復加。
    “朕可没法对你出手。所以,不必比试,就算是朕输了。”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沉黯的令牌,递到她面前。
    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著象徵北辰皇权的星纹,背面却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夜”字。
    “麟台山长令,持此令者,如朕亲临麟台。让暮凉暗中持此令隨行,无人敢阻。”
    “皇兄,我能护好自己。”
    棠溪雪未接,眸光清亮。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必为我破例。”
    “在朕这里,织织比规矩重要。”
    棠溪夜一字一句,重逾千斤。
    他的原则与铁律,在她面前,皆可退让。
    这份偏爱,霸道得不讲道理。
    “再过几日麟台岁考便结束了,皇兄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棠溪雪细细算著时间。
    年末新岁將至,沈烟的身份即將被发现。
    帝心所向,是她如今在这玉京城最大的倚仗。
    她自是不会被哄骗,蠢到给她的皇兄下毒。
    她只会拼尽全力,保护好皇兄。
    “那朕加派麟台护卫,织织安心备考。”
    棠溪夜收回令牌,却另作承诺。
    “若岁考全数通过,朕允你提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皇兄最好了。”
    棠溪雪展顏,笑靨如雪后初霽。
    “皇兄会永远护著织织么?”
    她仰著脸,烛火在她眸中碎成万千星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温暖。
    “当然。”
    棠溪夜答得毫不犹豫,字字如刻金石。
    “朕会永远保护织织。”
    “皇兄一言九鼎,”她伸出小指,指尖在灯火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不许骗人。”
    棠溪夜低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漾开温柔的风。
    他勾住她微凉的小指,修长的手指轻轻收紧,將她整个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进温热的掌心。
    “君无戏言。”
    他凝视著她,眼底映著她的身影。
    “织织怎么连皇兄……都信不过了?”
    “我相信皇兄。”
    棠溪雪轻声应道,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时,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玉,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顿了顿,羽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我只是怕……怕皇兄將来有了更乖巧可爱的妹妹,就不疼织织了。”
    声音越说越小,带著细弱的颤抖。
    “整个皇族,只有我一人……没有圣印。”
    她抬起眼,眸色暗沉如將熄的余烬:
    “我可能……真是捡来的。”
    “织织,是谁又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棠溪夜神色陡然一冷,周遭空气都似凝结成霜。
    棠溪皇族,每个正统血脉的子嗣眉心都生有“鳶尾圣印”。
    平日隱於肤下,唯有身处太庙、祭天台等皇室禁地,在祭天大典的时候,才会浮现那朵精致绝伦的光纹鳶尾。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烙印,半透明,底色淡金,绝非刺青能仿。
    “皇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棠溪雪看著他这反应,心中骤然拨云见雾。
    皇兄这般態度……
    不像是要反驳她捡来的说法,倒更像是恼怒有人揭破了什么他苦心遮掩的秘密。
    “皇兄,我已经长大了。”
    “你不必……什么都瞒著我。”
    她伸出手,宛如凝脂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
    那里,在祭天之时,会浮现出那朵象徵至臻皇权的圣印。
    棠溪夜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眸光深深望进她眼底。
    “织织,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妹妹。”
    他一直都知道。
    自她蹣跚学步时起,自她第一次在祭天台前毫无反应时起,自他深夜翻遍皇室秘档却寻不到丝毫线索后。
    他便知道,她身上没有流淌棠溪皇族的血。
    可那又如何?
    他对她的疼爱,从来与血缘无关。
    她是他在冰冷宫闕里捧在手心的皓雪,是他在权衡算计中唯一不必设防的软肋。
    “可是玄胤哥哥,我不想当你名不正言不顺的妹妹……”
    棠溪雪忽然唤了他的表字,嗓音清软,像化在舌尖的棉花糖。
    棠溪夜怔了怔,以为她只是缺乏安全感,低淳的嗓音愈发放缓,带著哄慰的温柔:
    “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他执起她的手。
    “织织,永远都是朕的妹妹。”
    “哦——”
    “我知道了。”
    她弯起眉眼,笑得乖巧又无害,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织织不想当朕的妹妹,还想当谁的妹妹?”
    棠溪夜却忽然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令她抬眼与自己对视。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
    “外面——还有比朕更好的兄长么?”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扶手上,將她圈在方寸之间,呼吸近得拂过她轻颤的睫。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她身上。
    那双眼眸此刻深沉如夜海。
    棠溪雪的呼吸轻轻一滯。
    她嗅到了他衣襟间清冷的龙涎香,混杂著一丝御书房墨锭的冷冽。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在这个雪夜里显得格外灼人。
    “我……”
    “我没说要去外面找新哥哥……”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发软,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你方才的语气,听著可不情愿,当朕的妹妹,委屈你了?”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开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上移,锁住她的眼睛。
    “织织。”
    他轻声唤著,嗓音繾綣,好似百转千回。
    苏得令人面红耳赤。

章节目录

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