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雪径清寒,还请缓步。”
    暮凉的声音融在簌簌落雪声里,低醇如浸过月色的弦音。
    他腕间一转,素麵油纸伞“嗒”地绽开。
    伞面朝她倾斜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恰好將漫天飘落的雪絮尽数隔绝在外。
    那动作珍重得像在展开一卷传世的绢画。
    “殿下,请移步伞下,这里没有风雪。”
    他顿了顿,声音里藏著不易察觉的珍重,字句裹著呵出的白雾。
    “走得再慢,这冰阶还是很滑,怎么办呢,阿凉?”
    棠溪雪只以一根霜白丝带松松挽起半幅青丝,余发如墨瀑流泻肩头。
    暮凉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又迅速移开。
    他肩头已积了层薄雪,宛若披著皎月裁成的氅衣。
    手中那柄伞却稳稳地笼罩著她,未让她沾染半分寒意。
    “殿下,恕属下冒犯。”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虚扶在她腰际。
    力道恰如拈花,却带著不容动摇的稳持。
    足尖在覆雪石阶上一点,二人便似飞鸞踏云而起。
    油纸伞撑开一方静謐的穹顶,风雪在伞沿外呼啸成遥远的帷幕。
    他们掠过梅林时,惊落枝头三两棲雪的花瓣,那些莹白在夜色里旋舞、飘坠,恍若星辰碎屑坠入深梦。
    观月阁的轮廓自雪雾中渐次浮现。
    飞檐挑著一弯冷月,寥落灯火在窗纸后摇曳。
    整座楼阁半隱於流动的雪霰之中,不似人间居所,倒像误入尘寰的云中仙闕。
    “殿下,我们到观月阁了。”
    暮凉身形落地,鬆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他后退半步,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耳垂在昏暗中红得几乎要滴血。
    “阿凉好贴心呀。”
    棠溪雪仰脸望他,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
    眸子里映著雪光与灯影,瀲灩如春水初融。
    即便他半张面容隱在玄巾之下,那无处遁形的羞赧情態,仍从微颤的眼睫间悄然流淌。
    可爱得让人……想再逗一逗。
    “侍奉殿下,是属下的本分。”
    暮凉的嗓音里带著克制过的微颤。
    她一句轻语落在他心头,便漾开绵密的暖意,教他恍若踏著云端行走。
    那云是滚烫的,软得让人甘心沉溺。
    殿下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甚至,连魂魄都愿一併捧上。
    “殿下,属下去敲门。”
    他敛息凝神,屈指轻叩檀木门扉。
    “叩、叩。”
    声响在雪夜里清澈如冰裂,盪开寂静的涟漪。
    片刻,门滑开一线。
    书侍松筠探出半张清雋的脸,目光触及门外人影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细微褶皱,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神色。
    “不知公主殿下深夜蒞临,所为何事?”
    他声线平直如尺规量过,目光却越过暮凉,落向那袭雪色斗篷。
    夜色將她裹得皎洁如新雪初覆,立在那里,便是一闋月光凝成的词。
    镜公主的美,是淬过霜雪、浸过星辉的清绝。
    松筠想,皎皎月仙,不外如是。
    她好看是真的好看,可惜是个坏女人。
    “我们殿下,欲謁见国师大人。”
    暮凉侧身,將那道身影完全显露出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
    松筠喉结微动。
    他家那位凌霜履雪、高居星穹的国师大人,平日最不愿沾染的,便是这位行事不循常理的镜公主。
    何况……这位殿下不久前才將他家大人药倒,缚上锦榻。
    那夜大人归来沐浴时,他无意瞥见颈间几痕淡緋,如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他家国师大人,是被染上镜公主的顏色了!
    那坏女人,简直恐怖如斯。
    如今她深夜踏雪而来……
    確定不是骚扰?
    嘶!
    该不会是要在观月阁对他们大人霸王硬上弓吧?
    这太、太疯狂了。
    松筠內心掠过无数想法,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家大人那蹙起的眉头,与周身可能更冷三分的寒气。
    “请稍候,容稟大人。”
    他维持著最基本的礼节,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门扉轻轻合拢,將那两道身影暂时隔在风雪之中。
    “这位公主殿下恐怕要吃闭门羹了,毕竟,她才对大人做了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就算她生得天仙一般,咱们大人,还能惯著她不成?”
    松筠转身,踏著阁內光洁如镜的木地板,朝那高悬的观星台走去,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今夜观星台的寧静,怕是要碎在这位殿下手里了。”
    “大人,有客求见。”
    松筠的声音在观星台空旷的穹顶下响起。
    “不见。”
    鹤璃尘未曾回首,眸光仍锁著天穹某颗明灭不定的星辰,月白广袖在穿堂风中轻扬,似流云欲去。
    “是。”松筠应声,转身时恍若自语,“那便请镜公主回去了。”
    空气凝滯了一息。
    “……且慢。”
    鹤璃尘缓缓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眉宇如远山覆雪,那双映著星轨流转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
    “请她入內。”
    “……遵命。”
    松筠垂首退出。
    不多时,檀门再启,他侧身让出通道,神色复杂:
    “国师大人请殿下登阁。”
    棠溪雪頷首迈槛。
    暮凉收伞静立门外,身影没入廊檐阴影,化作一道沉默的守护。
    观月阁高阁之上,四面雕窗洞开。
    风雪穿廊而过,拂动梁下垂悬的星图长卷,纸页轻响如絮语。
    “国师大人。”
    “深夜叨扰,望请海涵。”
    鹤璃尘独立窗边。
    月白鹤氅垂泻如九天流云,广袖在风里翻飞若鹤翼舒展。
    墨发半綰银冠,几缕碎发拂过冰雪雕琢的容顏,周身縈绕著近乎神性的清寂与渺远。
    謫仙临世,高岭霜雪。
    “殿下此来,何事?”
    他开口,声线如冰弦浸泉,清冷中透著遥不可及的疏离。
    眸光仍望著星空,仿佛多看她一眼,便会坠入红尘万丈。
    “我想向国师討个情——能否將梅院簪雪居,予我的伴读暂住?”
    棠溪雪缓步走至他身侧,与他並肩立於穹窗之前。
    鹤璃尘的广袖被风拂起,掠过她垂落的衣角。
    “裴砚川?”
    他淡声问,语气无波。
    他记得那个青衫少年,岁考策论魁首,字里行间藏山海崢嶸,沉静之下自有锋芒。
    是堪琢之玉。
    “正是。”
    她微微頷首。
    恰有夜风穿窗而来,她发间霜白丝带的尾梢扬起,如蝶触般轻掠过他的颊侧。
    一丝细微的凉,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鹤璃尘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可。”
    他应道,声线依旧清冷如故。
    棠溪雪眉眼舒展,却又轻声续道:
    “他的母亲与幼妹亦需同住。她们漂泊无依,在外已无棲身之处。国师大人……可否破例容留?”
    “嗯。”
    鹤璃尘微侧过脸,终於望向她。
    月光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肌肤莹润如初雪,眸中倒映著星辰与灯火。
    “明日让松筠记档便可。只要不擅入讲学区,便无碍。”
    “谢国师大人成全。”
    她闻言,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那一笑,恍若冰封的海棠於雪夜骤然绽放,眼底漾开粼粼碎光,竟將窗外万千星辰都敛入了眸中。
    分明身处这清寒彻骨的观星高阁,她却自带一股鲜活明艷的生气,灼灼然撞入眼帘,让这亘古寂寥的星穹,也染上几分人间暖意。
    鹤璃尘凝望著她的笑靨,竟有剎那恍神。
    冰封的心湖深处,某处极细微地,绽开一道若有似无的裂隙。
    “白日猎场之事,是麟台守卫失职。”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雪夜,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像雪落在竹梢上那般轻。
    “往后……断不会再有。”
    这是他以国师之尊、以麟台司业之名,给出的承诺。
    “唉。”
    棠溪雪眸光轻轻一转,忽然极轻地嘆了一声,那嗓音里顿时染上三分委屈、七分软糯,绵绵如春水:
    “可我今日……当真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她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他一角雪白无尘的衣袖。
    力道很轻,似蝶棲花枝,却带著某种不容拒绝的柔软缠缚。
    “国师大人——”
    “您可是麟台司业,是不是该负责?”
    她仰著脸看他,眼中烟水迷濛,声音裹著江南梅雨般的湿软。
    鹤璃尘垂眸。
    她的手指捏在他袖上,素白指尖与月白衣料几乎融为一色,只那一点微微的暖意,透过薄薄的织物渗来。
    那双望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盛著细碎狡黠的光,像雪夜里忽然跃起的暖焰,分明是冷的景,却烧得人心头一颤。
    “殿下想要臣……如何负责?”
    他缓缓开口,声音静如深潭凝冰,听不出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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