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莲坐在床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那唇本该是嫣红的,像春日初绽的桃花瓣,此刻却淡得近乎透明。
    他的心口疼得几乎坐不住。
    “长姐。”
    他开口,嗓音沉润,却掩不住那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究竟要怎样才能救织织?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要救她。”
    他对自家长姐云眠,有著天然的信任。
    若是连她都束手无策,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云眠立在一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空灵,像是从云端飘落的一缕风,拂过这满室的凝重,竟让烛火都轻轻晃了晃。
    “呵。”
    她修长纤细的玉指在月光下轻轻抬起,凌空在棠溪雪眉心之上缓缓勾勒。
    指尖划过之处,浮现出一道道繁复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绽开的莲花。
    光芒流转间,隱隱有细碎的星辉洒落,渗入棠溪雪的眉心。
    “嘖。”
    “你们两个啊——”
    她一边画符,一边懒懒开口:
    “就该跟我爹爹好好学一学。跟著你们那位玉师尊,学什么无情道?没前途的。”
    云薄衍站在一旁,闻言嘴角抽了抽。
    “……长姐,您父亲那一脉的本事,真不適合我们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太阴间了。”
    云眠瞥了他一眼。
    “行吧,你就適合无情道——天选无情道圣子嘛。”
    她收回目光,又望向谢烬莲。
    “阿莲,你的无情道,路子走得这么野呢?”
    谢烬莲抿了抿唇。
    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上,此刻浮起一丝罕见的窘迫。
    “长姐……”
    他幽幽地瞥了自家无良的长姐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现在满心都是织织,不想论道。”
    他都快急死了,她还在笑话他们。
    这——这像话吗?
    云眠收回手。
    那道繁复的金色符文已悄然隱入棠溪雪眉心。
    她转身,在雕花窗欞旁的软榻上落座。
    身后,是崑崙仙山落入瑶池的那轮弯月。
    雪发如瀑,垂落肩头。
    她身披银黑斗篷,亮片纱如星雾蒙在外,丝绒提花暗纹若隱若现。
    层层叠叠的欧根纱荷叶边垂坠而下,缀满樱花刺绣与流苏,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从月光里裁下来的。
    颈间瓔珞繁复,珍珠与粉色宝石交相辉映,衬得那张脸愈发不似凡人。
    “我方才已经给你的宝贝织织定魂了。”
    她开口,嗓音空灵而慵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急什么?崑崙墟不在天道辖內。她在此处,天机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谁也寻不著。”
    “让她好好睡一觉。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她就那么静静坐著。
    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慵懒的笑意。
    衣上银箔碎光点点,如披星戴月而来。
    云薄衍闻言,眉头依旧紧锁,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长姐,那织织的三魂七魄,怎么办?”
    他的嗓音清冷如旧,却掩不住那一丝藏得很深的担忧。
    云眠一手托腮,意味深长地望向他。
    “我替她遮一遮天机,你们带她去寻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棠溪雪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她此前魂魄虽归位,却也是支离破碎的……”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能撑这么久才倒下,她很坚强。”
    她又看向云薄衍。
    “你是阿莲对吧?”
    云薄衍:“……”
    他扶了扶额头。
    他觉得长姐是在戏弄他。
    可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是脸盲。
    “……我是阿衍。”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下次一定要和兄长穿不一样的衣袍。
    不认脸,总能认衣吧?
    可偏生他们兄弟二人的衣柜里,都是一模一样的衣裳。
    款式就那么一种,顏色就那么几样,简直像是批量定製的。
    他忽然有些绝望。
    这能怪长姐认不出吗?
    他自己有时候照镜子,都得愣一下才分得清那是自己还是阿兄。
    不过,阿嫂是不是也分不出来……
    那……
    好像也不错。
    云眠拖长了尾音。
    “哦——”
    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漾开促狭的笑意,像是月光下泛起的涟漪。
    “那你该唤阿嫂才对。”
    “一口一个织织,叫得这般亲热?”
    云薄衍闻言,耳根倏地红了。
    那红意从耳尖开始蔓延,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我、我只是一时心急,才忘了唤阿嫂……”
    他下意识瞥了兄长谢烬莲一眼。
    见他正专注地望著榻上的棠溪雪,似乎並没有留意这边的对话,这才悄悄鬆了一口气。
    那鬆气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云眠是谁?
    她將他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洞悉一切的从容。
    “哦,你说是就是吧。”
    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可下一句,却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扎了过来:
    “左右也就是个陪嫁……不值一提。”
    云薄衍:“……”
    什么叫陪嫁?!
    什么叫不值一提?!
    他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还想说什么,云眠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那双漂亮的眸子,落向了谢烬莲。
    “对了,她灵魂不稳,气运难续。”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阿莲,给她渡点气运,续续命。”
    谢烬莲微微一怔:
    “怎么渡?”
    云眠眨了眨眼。
    “你就陪睡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方才给她画的定魂符,有聚气凝神之效。她待在你身边,越近越好。”
    说完,她也不等谢烬莲反应,便摆了摆手,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去休息了。”
    她的声音懒懒的,带著几分倦意:
    “过来一趟真不容易,一路奔波,我也累了。就不陪你们守了。”
    话音落下,她已飘然出了阁门。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曼陀罗花香。
    “我们崑崙墟也没她住的地方啊,阿姐她去哪里落脚?”
    云薄衍从窗户望出去。
    就见她直接倚在了一根花藤之上,就那么休息了。
    月华落在她身上,將她笼在一片银辉之中。
    那些垂坠的花藤轻轻摇曳。
    她就那么睡著。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他收回目光。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谢烬莲正在解衣裳。
    云薄衍:“……”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
    “阿衍,看顾一下织织。”
    谢烬莲开口,嗓音平静:
    “我去沐浴。”
    经过这半个月的药浴和休养,他已经恢復了不少。
    那双曾经失明的眼睛,如今也能看见了。
    他在祭天大典上,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织织。
    只是那时候,人潮汹涌,她眾星捧月,他不曾上前打扰。
    如今——她终於在他身边了。
    只是这般可怜,让他心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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