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牛油翻滚,辣气呛人。
    许安辣得直吸冷气,抓起桌上的冰豆奶猛灌了两口。
    铁柱倒是吃得满头大汗,筷子在九宫格里下得飞快。
    胖大妈坐在长条凳上,死死攥著那封沾满油渍的红纸信封。
    信封边缘都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大妈,这毛肚再不捞就老了。”许安好心提醒了一句。
    大妈回过神,没理会锅里的毛肚,眼睛盯著信封上的字。
    “当年在朝天门码头,刘一手是炒料的一把好手,我是跑堂的。”
    “为了跟对头爭地盘,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事,连夜跑了路。”
    “他说等风头过了就回来娶我。”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大妈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的防备卸了下去。
    “我怕这信里写著他在这边熬不住,在那边找了別个女人过日子。”
    大妈吸了吸鼻子,江湖儿女的底气在这一刻显得异常脆弱。
    许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大妈,这信搁了三十年,里头的话都憋坏了。”
    “俺爷教俺,哪怕是个死刑犯,临走也得听句准话。”
    “你要是害怕,俺帮你拆,俺不认识字多,但俺能给你念。”
    许安伸出擦乾净的手。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说教,只有乡下人特有的认死理。
    大妈愣了几秒,手颤抖著,把信封递给了许安。
    直播间里安静得可怕。
    几百万网友隔著屏幕,陪著这位重庆大妈等待一个跨越三十年的判决。
    弹幕完全停滯了。
    许安小心翼翼地撕开红纸信封的封口。
    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信纸,还有半块缺了口的木头勺子。
    大妈看到那半块木头勺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那是他当年炒料用的勺子,走的时候被他掰成了两半,我留了一半。”大妈捂住了嘴。
    许安展开那张泛黄的信纸,凑到昏暗的灯光下。
    “么妹,我到河南许家村了,这地方的人不吃辣椒,我嘴巴淡得很。”
    许安磕磕巴巴地念著,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
    大妈听著,肩膀开始剧烈抽动。
    “我对不起你,我其实没惹事,我是上个月去医院查出了绝症。”
    “大夫说我活不过半年了。”
    “我不想拖累你,只能找个藉口跑远点死。”
    “配方我都记在脑壳里,写在背面了。”
    “你拿著配方好好开店,遇到个对你好的男人,就嫁了吧,莫等我。”
    许安念完了。
    信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香料的配比。
    防空洞里死寂一片。
    只剩下火锅汤底咕嚕咕嚕的沸腾声。
    大妈整个人瘫坐在长凳上,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三十年的守候,等来的不是背叛,而是对方为了不拖累自己而选择孤独赴死。
    直播间瞬间被泪水淹没。
    满屏都是“泪目”、“大妈挺住”、“绝美爱情”。
    几百万人被这段三十年前的生死抉择感动得无以復加。
    许安嘆了口气,把信纸放在桌子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夹起一块藕片放进大妈的碗里。
    就在整个网络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时。
    许安架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个带著炫彩特效的高级別弹幕,极其突兀地横穿了整个直播间。
    字號极大,闪瞎人眼。
    【对门老刘串串香】:你个瓜皮!莫念了!老子脸都丟尽了!
    这条弹幕一出。
    正在刷“泪目”的网友们齐刷刷地愣住了。
    许安也愣住了,他念出了那个id的名字。
    屏幕上的炫彩弹幕跟连珠炮一样疯狂往外蹦。
    【对门老刘串串香】:造孽啊!那个杀千刀的庸医拿错化验单了!
    【对门老刘串串香】:老子当年根本没得绝症!是重度胃溃疡!
    【对门老刘串串香】:老子在许家村喝了三年的小米粥,胃病养好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死不了!
    几百万网友看著这三条弹幕。
    悲伤的情绪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弹幕区诡异地停顿了三秒,隨后爆发出海啸般的问號。
    【id山城第一帅】:臥槽?没死?拿错单子了?
    【id医学奇蹟】:这反转闪了我的腰!所以刘一手人呢?
    【对门老刘串串香】:老子后来回重庆了!
    【对门老刘串串香】:我看么妹把洞子火锅开得那么红火,老子在外面捡了三年破烂,要面子,没脸回去认她!
    【对门老刘串串香】:我就在她对面开了个串串香店!天天跟她抢生意,其实是帮她挡著外面那些想收保护费的街娃!
    许安看著屏幕上这些字,嘴巴张得老大。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大妈。
    “大妈……你先別哭了。”
    许安指著手机屏幕。
    “这个叫老刘串串香的,是你对面那家店的老板吗?”
    大妈抽泣著抬起头。
    “那个死瘸子天天在马路对面抢我客源,成天跟我对骂!”
    大妈眼里冒著火星子。
    许安挠了挠头,把手机递到大妈面前。
    大妈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停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句“拿错化验单了”和“没脸回去认她”。
    防空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砰!砰!砰!”
    就在这时,紧闭的捲帘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一个极其耳熟的破锣嗓子在外面乾嚎。
    “么妹!把门拉开嘛!”
    “老子就是那个死要面子的瓜皮啊!”
    大妈猛地站了起来。
    她动作快得连铁柱都没反应过来。
    大妈直接衝到收银台后面,一把抓起了那把刚放下的明晃晃的剁骨刀。
    许安嚇得筷子都掉了。
    “大妈!冷静!杀人犯法!”许安扯著嗓子喊。
    大妈根本没理他。
    她大步流星走到捲帘门前,一把按下墙上的升降开关。
    “哗啦啦——”
    捲帘门缓缓升起。
    外面的阳光刺了进来。
    马路对面,“老刘串串香”的招牌在阳光下有些发白。
    而防空洞门口,站著一个头髮花白、腿有些跛的乾瘦老头。
    老头手里还端著一碗没吃完的鸭血粉丝汤,脖子上掛著个发旧的算盘。
    看到大妈手里提著剁骨刀。
    老头嚇得往后退了两步,鸭血汤差点洒出来。
    “么妹,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骗你……”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
    大妈扔了手里的剁骨刀。
    精钢刀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大妈两百斤的身躯,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
    “你个杀千刀的龟儿子!”
    “你在老娘对面看了老娘三十年!”
    “你让我为你守了三十年的活寡!”
    大妈一边破口大骂,拳头雨点般砸在老头的背上。
    老头也不躲,任由大妈打著,浑浊的老眼里全都是泪水。
    “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串串香的钱都归你管。”老头死死抱著大妈。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老人,在重庆街头的阳光下,像两个抢糖失败的小孩一样又哭又笑。
    没有生离死別,没有阴阳相隔。
    只有造化弄人的喜剧和山城特有的火辣浪漫。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从大悲瞬间转入大喜。
    满屏刷满了“在一起”和“祝二老百年好合”。
    许安站在防空洞里,看著外面的相拥的两个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伸手从锅里捞出那片已经煮得有些发老的毛肚。
    放进嘴里嚼了嚼。
    “铁柱哥,这重庆的红油,咋越吃越觉得有点甜呢?”许安含糊不清地说道。
    铁柱抓著一根鸭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重庆文旅局的官方帐號在直播间狂刷了十个嘉年华。
    借著这波惊天热度,疯狂宣传山城的人情味。
    许安吃饱喝足,没有去打扰门口那对正在算三十年旧帐的老冤家。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压在碗底。
    然后拉著铁柱,从防空洞的侧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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