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顺著成渝环线高速开进了成都市区。
    这里的空气没有重庆那种火辣的牛油味,透著一股懒洋洋的潮湿。
    铁柱把车停在玉林路的路口。
    许安裹著军大衣推开车门。
    街道两旁全是闪烁著霓虹灯的精酿酒吧、咖啡馆和音乐餐吧。
    穿著时髦的年轻人在街头拍照打卡。
    马路边停满了豪车。
    许安低头看著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街道。
    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挡住周围路人好奇的目光。
    铁柱跟在后面,四处张望。
    “安子,这地方全是英文招牌,哪有啥忘忧酒馆?”
    许安没有说话,顺著街道往前走。
    他仔细辨认著每一家店铺的门头。
    没有一家叫忘忧酒馆。
    甚至连一家看起来有点年代感的铺子都没有。
    许安走到一个卖老妈蹄花的路边摊前停下。
    摊子很小,只有三张摺叠桌。
    摊主是个繫著白围裙的胖大叔,正在大铁锅里捞燉得软烂的猪蹄。
    许安走过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铁柱一屁股坐在旁边,震得塑料凳子嘎吱作响。
    “大叔,来两碗蹄花,再来两碗米饭。”
    许安把手机架在桌面的调料罐旁边。
    直播间里立刻涌入了三十多万人。
    【id成都土著】:安神到成都了!玉林路的蹄花最巴適!
    【id小酒馆常客】:安子来找谁?玉林路现在全是网红店了。
    胖大叔端著两个大海碗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
    奶白色的浓汤里臥著一整个燉得开花的猪蹄,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
    许安掏出那封牛皮纸信。
    “大叔,跟您打听个地方。”
    “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一家忘忧酒馆?”
    胖大叔拿抹布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目光落在那个旧信封上。
    “你找忘忧酒馆?”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胖大叔指著马路对面一家装修豪华的连锁夜店。
    “喏,就那个位置,以前是几间平房,老板开了个小酒馆。”
    “后来拆迁盖了大楼,酒馆早就没了。”
    许安眉头皱了起来。
    酒馆没了,那收信人去哪找?
    “那您认识一个叫老张的人吗?”
    “信上写著他是个哑巴,以前在酒馆里驻唱。”
    胖大叔嘆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认识,玉林路上的老街坊谁不认识哑巴老张。”
    “酒馆没了之后,他哪也没去。”
    “他每天晚上都在街角那个地下通道出口坐著,弹吉他。”
    大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些无奈。
    “那老头倔得很,一句话说不出来,弹的琴也没人听。”
    “这两天通道口被一帮搞直播的年轻人占了,老张被挤到了绿化带角落里。”
    “你们顺著这条街往前走两百米,看到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许安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蹄花。
    猪蹄燉积极烂,入口即化,汤头鲜美。
    许安吃得很快。
    几分钟后,他把一百块钱压在碗底,拉著铁柱往街角走去。
    还没走到地方,一阵震耳欲聋的音响声就传了过来。
    这是极其强烈的电子鼓点和撕心裂肺的歌声。
    前面的人行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四个补光灯架在路边,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穿著满身亮片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麦克风前。
    他戴著墨镜,正声嘶力竭地唱著目前网络上最火的口水歌。
    旁边几个助理举著手机,大声对著屏幕喊叫。
    “感谢大哥送的穿云箭!”
    “家人们点点关注!冲十万加!”
    围观的人群跟著音乐节奏挥舞著手机闪光灯。
    许安不喜欢这种拥挤和喧闹。
    他本能地想后退,但为了送信,只能硬著头皮从人群边缘挤过去。
    在补光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在绿化带的垃圾桶旁边。
    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
    老头穿著一件破旧的黑色夹克,背有些驼。
    他手里抱著一把掉漆的木吉他。
    吉他最细的那根琴弦断了,捲曲在半空中。
    老头低著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剩下的五根琴弦上机械地拨动。
    他没有音箱,没有麦克风。
    微弱的木吉他声在巨大的电子音响轰炸下,连半点水花都翻不起来。
    就像是在表演一场极其滑稽的无声默剧。
    老头面前放著一个生锈的铁月饼盒。
    盒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一毛钱的纸幣。
    一个戴著耳麦的助理拿著一捆电线走了过来。
    他嫌老头挡了道,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一下那个月饼盒。
    铁盒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里面的毛票散落在地上。
    “老头,能不能往里缩点?”
    “没看见我们波哥在打pk吗?这块地方我们包了。”
    “你这破琴又没人听,弹个什么劲,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助理的语气极其恶劣,满脸厌恶。
    老头抬起头。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毛票。
    他是个哑巴,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
    就在老头的手快要碰到那张纸幣时。
    一只长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抢先一步,把地上的钱捡了起来。
    许安蹲在老张面前。
    他把皱巴巴的毛票展平,整整齐齐地放进铁盒子里。
    然后端起铁盒,放在老张的脚边。
    那个助理眉头一立,指著许安的鼻子。
    “你谁啊?跑这充什么好人!”
    “穿个破棉袄,要饭要到我们地盘上了?”
    许安站起身,双手插在袖筒里。
    他直视著助理的眼睛。
    “马路是公家的,绿化带也是公家的。”
    “谁规定这里是你们的地盘?”
    许安的声音透著执拗。
    旁边正在直播的网红波哥听到了动静,放下麦克风走了过来。
    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冷笑了一声。
    “兄弟,出来混要讲规矩。”
    “我直播间现在五万人在线,你知道一分钟流水多少吗?”
    “这老瞎子在这里影响市容,赶走他怎么了?”
    许安指著老张手里的吉他。
    “他在这里弹琴没碍著你们,凭啥赶人?”
    波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对著镜头夸张地笑了起来。
    “家人们,这有个神经病,说哑巴会弹琴!”
    “连个破音箱都没有,一根弦还断了,他这叫製造噪音!”
    波哥走上前,伸手就去推许安的肩膀。
    “赶紧滚,別蹭我热度!”
    许安侧身躲开。
    铁柱上前一步,直接用胸膛顶在波哥面前。
    波哥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音响上。
    “保安!有人捣乱!”助理扯著嗓子大喊。
    周围的观眾纷纷指指点点。
    许安没有理会网红团队的叫囂。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支架,把手机端端正正地摆在老张面前。
    镜头对准了老张,也把后面的网红团队纳入了背景。
    许安看了看屏幕。
    直播间在线人数:八十万。
    满屏的弹幕已经快把屏幕撑爆了。
    【id反黑先锋】:五万人直播间?这小网红哪来的底气在安神面前装逼!
    【id成都城管】:正在调取监控,公共区域任何人不得违规圈地直播!
    【id老歌爱好者】:这大爷的指法绝对是专业的,可惜被电子音盖住了。
    许安转过头,看著波哥。
    “俺不懂你们什么流水什么pk。”
    “但俺直播间里现在有几十万人。”
    “你刚才用音响盖住了他的琴声。”
    “现在,请你把音响关了。”
    许安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了最强硬的命令。
    波哥愣住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许安的手机屏幕。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僵在原地。
    八十万真实在线人数!
    各种带有官方认证標誌的帐號在弹幕区疯狂滚动。
    哪怕是平台最顶流的带货一哥,也打不出这种碾压级的数据。
    波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怪物。
    “关……赶紧把音响关了!”波哥转头对著助理怒吼。
    上一秒还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瞬间消失。
    整个人行道突然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那些原本围观网红的路人,此刻全都把目光投向了穿著军大衣的许安。
    许安转过身,重新蹲在老张面前。
    老张依然抱著吉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他的手指还在琴弦上拨动。
    音响关闭后,那乾瘪的木吉他声终於清晰地传了出来。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最简单的和弦。
    但那旋律一出来,直播间里的几十万人全都愣住了。
    那是一首极其古老的知青老歌。
    没有歌词,没有演唱。
    全靠老张指尖那布满沧桑的力度,把那份思念和孤独揉进了每一个音符里。
    曲调哀婉,带著一种让人想落泪的衝动。
    许安静静地听著。
    等老张弹完最后一个音符。
    许安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递到了老张的视线里。
    “老张叔,俺从河南许家村来的。”
    “俺给你送封信。”
    老张拨动琴弦的手停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信封上的字跡。
    收件人:驻唱歌手,哑巴老张。
    寄件人:许家村知青,李婉儿。
    老张枯槁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发出几声极其嘶哑难听的“啊啊”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巨大的悲哀。
    三十年了。
    他把这首歌弹了无数遍。
    弦断了不换。
    酒馆倒了不走。
    他只是个哑巴,唱不出思念。
    只能用这把破吉他,在街角日復一日地重复著当年的约定。
    许安把信放在老张的吉他音孔上。
    “李婉儿让俺送来的。”
    老张颤抖著手,撕开了牛皮纸信封。
    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落出来,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个扎著麻花辫、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清秀的字。
    老张看到那行字的瞬间,眼泪直接砸在了吉他面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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