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镇字第二墩南面,天已微亮。王大柱找到昨天种下的標记—一棵柳树苗、两堆碎石头,开始分配人手,指挥全家劳动力开荒。
    “一石媳妇、二妮拔草,一石、二石捡石头,土坷拉大的砸碎,小的扔掉。等到耕牛来了,咱们三个爷们一块过去,就是爭不得耕牛,也要爭个代耕。”
    开荒最好把地犁一遍,使表层的养分翻入地下。犁地就要耕牛,耕牛相当稀缺,於是太平教製造了不少代耕。
    耕牛和代耕都由教坛提供,统筹分给弟子使用。眼下正是开荒的紧要时候,耕牛、代耕仍不够用。有些人家为了省事,乾脆也不耕地了,拔过草就播种。还有的人家使用蛮力,使用铁锹翻土,费时费力。
    一家人沉默不语,在荒地上拔草、捡石头。王大柱则是总指挥,控制著开荒的总进度,既不容有人偷懒,也不容有人浪费力气。
    天快亮了,荒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王大柱起身捶捶背,说道:“都休息下吧,马上天亮了,该解手的解手,一石媳妇、二妮先去解手。”
    肥水不留外人田。王大柱的意思是,趁著天没大亮,撒尿撒到自家田里。
    二妮脸上一红,和嫂子一起往西面走,避开父亲和兄长。他们这块地东西狭长,远离无定河,將来灌溉也是件难事。
    男女轮流解手,顺便做了休息。王大柱十分得意,觉得自己的安排最为合理。他是镇虏堡的老屯兵,土里刨食几十年,骨子里都是各种小聪明。
    天大亮后,吕文选才背著锄头过来。他在边內也分了一亩三分田,与王家挨著。但看得出来,吕文选並不会种地,也不乐意种地。他起得比王家早,来得比王家晚,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坏了,这傢伙刚才不会去偷鸡摸狗了吧?难道家里住了个贼?”王大柱心里起疑,对吕文选又增了几分恶意。
    吕文选却走了过来,锄头上掛著一只野兔,对王大柱说道:“大叔,俺出城时碰到一个兔窝,逮了一只母兔,让大婶煮个兔汤吧。俺在大叔家住了十几日,无以回报,今日总算打了点野味。”
    王家许久没有尝过荤腥了,一石、二石都凑了过来,嘖嘖称奇:
    “好肥的野兔,怕是得有四五斤了。”
    “吕大哥好身手,野兔跑得这般快,竟也逃不出你的手掌。”
    吕文选得意地答道:“这有什么,我以前在靖边营的时候,还出边猎过黄羊呢。一只黄羊有二三十斤,抓一只可抵一个月口粮了。”
    他扬扬手里的兔子,不无惋惜地说道:“本来窝里有两只兔子,另一只大概是个公兔,叫它给逃了。这只是个母兔,感觉快要生了,正是最肥的时候。”
    二妮白了他一眼,说道:“人家快要生崽了,你却把它打死了。听说兔子一窝能下九个崽,你这一下,可是一死十命了。”
    “嗨!说什么呢?”二石驳道:“不过是个畜牲,有什么可惜的。有了它,咱家今晚就能吃上兔肉了!”
    “畜牲也是生灵呀,人死之后,说不定也要转生为兔子呢?”
    “瞎说!圣使说了,好人死了升入天堂享福,坏人死了贬入地狱受罪,哪有转生为畜牲的?”
    ……
    王大柱因为野兔对吕文选有了些好感,见家人都围著他转,暗地又生了气,说道:“吕兄弟在靖边营可以猎取黄羊,好酒好肉吃著,怎么跑到俺们镇虏堡喝糜子粥了?”
    吕文选一时尷尬,搪塞道:“黄羊跑得快,又警觉,非要骑射不可。出边骑射,又容易召来韃子。因此,上峰也不常领队出边,除非遇到杜太师、陈洪范、贺虎臣这样的猛將……”
    “哼,”王大柱不关心边镇武將,说道:“朝廷修筑大边、二边,为的就是隔绝韃子。咱们在边墙內屯种粮食,韃子在边墙外放牧羊群,彼此相安无事。你出边骑射黄羊,招惹了韃子,却又抵御不了韃子,岂不是启衅吗?”
    “呃……”吕文选被扣上了启衅的大帽子,知道王大柱一直在找他的茬。自己寄人篱下,还是不要惹他。
    於是,吕文选尷尬地笑笑,把野兔丟在王家这边,开始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没有种过地,也不打算犁地,准备先拔拔草,再直接种些糜子。
    糜子好打理,不需要太多的肥料和水分,產量也高,正常一亩贫地就能產一石粮,就是口感奇差,吃下去不好消化。吕文选別无办法,因为教坛发给他的种子就是糜子。
    前些日子集体开荒的时候,大家一起劳作,逐片开荒,虽然效率低了些,但每个家庭每个劳动力都更轻鬆,因为有耕牛、有代耕。等不到耕牛、代耕的时候,大家就会集体休息,听法师讲道理,或者从事更轻鬆的拔草、找石头等工作。
    现在分田到户,效率確实提高不少,各家积极性空前高涨,但有的劳动力多,有的劳动力少,有的会种田,有的不会种田,各家垦田情况参差不齐。
    吕文选觉得,肯定是时间不等人,圣使著急了,才会把荒田均分到户。他是后来者,至今还未受洗,王大柱一家也並非法师亲信,若想使用耕牛、代耕,都得排到后面。
    开荒垦田,也不是件容易事啊!吕文选没有帮手,也不会种田,用了最省时的方法,先用锄头翻土,再种下糜子。如果一切顺利,不出三天就能种完一亩三分地,尔后再浇些河水,开荒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越急越出问题,他一不小心,锄头打在一块石头上,迸出几点火星,锄头竟然断了—不是木柄断了,而是锄头与木柄连接的铁质弯面断了。
    最近镇虏堡人口激增,又因垦荒任务加快,铁匠铺没日没夜地赶製农具。因为铁料质量参差不齐,打造出来的农具有好有坏。
    吕文选运气差,领到了一个劣质锄头,没怎么用就坏掉了,接下来还怎么垦荒?
    正在他气馁时,法师乔崇礼骑马巡视开垦,来到王大柱、吕文选这片荒地。他以为吕文选在消极怠工,正要上前责骂。
    吕文选只是个初弟子,亦怕法师责罚,抢先请罪道:“弟子愚钝,不小心弄坏了锄头,恳请法师责罚。”
    乔崇礼释然,说道:“无妨,我今天一路巡视,倒遇到三个用坏农具的,应是铁匠铺赶製的农具不行,我当回去稟明大法师。今日你先拔草,傍晚回教坛换个新的锄头。”
    “诺。”
    王大柱带著一石、二石面见法师,希望能给他留个好印象,以爭得提前使用耕牛、代耕的特权。
    乔崇礼却一直在和吕文选说话:“我记得,你是靖边营的马兵?”
    “弟子確是。”
    “可会使用弓箭?”
    “会的,弟子能拉得动八石的开元弓。”
    弓箭手训练不易,需要大量时间做重复练习。好在边镇多军户,弓箭手隨处都是。
    一旁有个卫兵拿出一把弓箭,乔崇礼说道:“拿不支不带箭头的空箭,射一支给我看看。”
    吕文选接过弓箭,戴上扳指,熟练地掛上弓弦、轻箭,略一吸气,奋力將弓弦拉满。只听“嗖”地一声,空箭破空而起,射到一百步外的边墙附近。
    “善。”乔崇礼讚道:“圣使正在组建標兵,我便推荐你担任马兵。若能中选,你便不必垦田了。”
    “弟子万谢法师栽培。”
    王大柱瞅住机会,说道:“法师大人,吕兄弟一直住在俺家,要是选了標兵,他的田就由让俺家种吧。”
    “也好。”乔崇礼呵呵一笑,说道:“以后就称呼我为法师,不准称大人。若是传出去,叫人家说我摆官架子。”
    “法师大人……不,法师教训的是,弟子谨遵教诲。吕兄弟箭术极佳,一定能够中选的。您瞧,他今天早上还打了支野兔呢。呃……弟子斗胆问一下,能否请法师把耕牛调过来,先把吕兄弟的田耕了。”
    这种小事,乔崇礼只需动动嘴皮子:“也好。可惜了,吕文选。你若真的当上了標兵,若是有家眷,咱第五坛不仅要给你多分田,还要帮你种田呢!不过也不当紧,你若爭气,我还要帮你成家哩!”
    还有这种好事?王大柱瞪大了眼睛,把一石、二石推到前面,说道:“法师,俺家老大是个正儿八经的屯兵,还有老二,虽然是个余丁,却也吃苦耐劳,极討人喜欢的。”
    “嘿嘿,”乔崇礼笑笑,问道:“你家兄弟两个会使弓箭吗?会骑射吗?”
    “虽不会使弓箭,学学总会的。虽未骑过战马,却也骑过挽马。”
    “来不及学了,后面有机会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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