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师爷闻言登时来了兴趣,便也不再多言,只捻须頷首,眯著眼去看场中二人。
    继刘顺摆开拳架后,按比试间的武礼规矩,王刀也须摆一拳架,用作回礼。
    “嗬!”
    却见王刀双目一沉,足下马步不丁不八,右拳虚按腰间如箭扣弦,左掌则斜引胸前好似闭户封门,周身气劲暗蓄如渊,如拔龙骨般,將脊柱抻得节节笔直。
    “硿隆——!”
    脊骨节节爆响,如热釜炒豆,发出噼噼啪啪之声。
    这拔抻脊骨的方式过於野蛮,声音噼噼啪啪,爆响如豆,听得人头皮发麻,下意识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王刀面上却无波澜。
    他像是未察觉到疼一般,只將虚按於腰间的右拳缓缓收拢,五指渐次攥握,根根紧缚,如绞熟革牛筋般,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左掌则自胸前斜引寸许,掌心朝外一翻,腕骨隨之轻旋,如推石磨,转將开来。
    “嗬!”
    王刀拳架甫成,便一掌推出。
    他这招式,已熬炼过千回百回,无论私下切磋,还是帮派械斗,皆有不少愣头青的武夫,还未入品,便被他一掌打断晋身路。
    此刻再出这掌,却叫师爷面上一呆。
    “王......”
    他急急开口,正要喝止,却听一声锐响破风,如抽向牛马的冷鞭当空炸开:
    “啪!”
    师爷面上一愣,循声看去,却见这鞭响声出自刘顺手腕。
    却只见得刘顺身形骤沉,竟是借著那两仪顶中双脚拧转的劲力,身形如磨,猛然侧转,原本含在胸前的右拳霎时化掌,掌根发力如鞭,斜斜向前,甩出一道凌厉弧光。
    “啪!”
    弧光刁钻,並非直拳,而是闪电般点打在王刀耳垂后的“翳风穴”上。
    翳风穴,是人体之晕穴,寻常武夫受此一击,早已眼前一黑,意识消散,止不住地晕倒在地。
    可刘顺一击得手,心里头却只有一个字:
    硬。
    太硬了!
    他定睛看去,却发现王刀耳垂后的皮肤,竟如起了一层厚厚的茧般,糙硬耐磨,如鞣过的牛皮纸,抚上去只觉指腹生疼,韧中带涩。
    这快如闪电的一掌鞭打,不过如捶蒙革,在耳根下闷响一声,便再无动静。
    “九品?练皮?!”
    刘顺面色一愣,心中大危机。
    一旁的李年也看出些许不妙来。
    他眉峰微蹙,侧目斜睨间,却见身旁师爷捻须含笑,温声解释道:
    “王刀吃得住苦,他昔年为赴武举,苦练拳脚功夫,一身皮肉早熬炼致密,耳后这等细微之处亦不例外,虽不及胸背等处厚韧,却也远非未入品的武夫可比。”
    “叫他来餵拳,也不怕被打坏。”
    李年呆了呆,问道:
    “却是入过九品?”
    师爷微笑笑頷首:“练皮如此,自是入过九品,不过昔年往事,不值一提。”
    师爷这话说得尤是精明。
    避开王刀过往不提,只言明他曾登入九品,如今纵使品阶跌落,那一身歷经锤炼的皮膜犹在,仍保著练皮武夫的功劲。
    但这话,却依旧让李年一惊。
    “真真是奇人也。”
    他暗暗赞了一声,心中虽有称奇,却仍忍不住问道:
    “贵帮中,皆是如此?”
    嗯?
    他这话怎解?
    师爷稍稍一愣,只道李年问的是帮派歷来的双花红棍,是否也如王刀这般,有这一身牛皮,於是念叨著帮內规矩忖了一阵,思道:
    “这却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遂如实答道:
    “好叫郎君晓得,帮中却是如此。”
    嘶....
    李年暗暗心惊,忖道:“好个金钱帮!难怪堂堂八小魁之一的霹雳手,也要与之交好,原来竟有这般家底......”
    他思著,重重瞥了场中的王刀一眼,暗道:“一个蓝灯笼罢了,又不是甚双花红棍,却没想竟有一身不逊於九品武夫的皮膜,耐打不说,这还只是个蓝灯笼。”
    李年听著师爷这话,將王刀这双花红棍误认作是帮派中一蓝灯笼,只暗暗道:
    “师爷却说,他帮中蓝灯笼皆是如此......嘶......不敢想,不敢想啊!”
    蓝灯笼,即帮派中的普通帮眾。
    凡入门满三年的四九仔,皆可经仪式“掛蓝”,晋升为帮中蓝灯笼,此辈人数最眾,是看场子、收例子钱的主力军。金钱帮內,蓝灯笼少说也得有四五百人。
    “换言之....这金钱帮內,便是有四五百个『练皮』?!”
    嘶....
    李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思著这四五百个“练皮”,不由心下担担,却只得宽慰自己道:
    “所幸此练皮,非是真练皮。”
    “父亲胆略虽雄,今番却险些马失前蹄,待我拜入陈昆门下,我家再徐徐图这金钱帮时,亦当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幸得有某在,幸得有某在......”
    呼——
    李年言语危危,心中满是后怕与悽然,可他定下心后,心思早已不在,却又不敢不装作若无其事,去看那场中二人。
    “啪!”
    刘顺自“两仪顶”起手的一掌,鞭打在王刀耳下,却只觉手掌一震,如击鼓面,只换得王刀颈侧筋肉本能地一颤。
    王刀受此一鞭,耳下皮肉不过白痕浅浅,竟是半分赤色未染,既无淤血,也未得皮开肉绽。
    见此一幕,王刀狞笑不已。
    隨著他面上狞笑,愈发张狂,嘴角疤痕便显愈发狰狞,仿佛一条蜈蚣趴伏在他面颊上,隨其面色牵动,更添几分戾气。
    “看拳!”
    闷喝声如雷炸响。
    王刀適时提醒,大有种比试切磋点到为止的意味,可他声音未出,右手便已自那颈项筋肉受击弹颤的一瞬,骤然出拳!
    “砰!”
    拳风破空,如惊雷掣电。
    刘顺只听得一声闷雷响,再定睛看时,却见那一拳直朝他面门砸来。
    “不好!”
    刘顺本能地用手格挡,可那一拳却非直拳,而是手腕一抖,五指併拢如鸟喙,右臂好似无骨柔蛇,骤然弹出,急急滑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啪!”
    一声脆响如鞭子般抽在刘顺耳根下。
    抽得不是別处,正是他方才以“两仪顶”为起手式,打向王刀的翳风穴。
    可刘顺却没那么好运了。
    他並非九品,一直以来,拳脚武功皆是丟入【销金洞】中熬炼取巧所得,经不起推敲,更不像王刀那般,有一身糙练耐打的皮膜。
    这一击,却是结结实实地打实了。
    “砰!”
    刘顺將头一歪,重重摔在地上,本能地晕了过去。
    “承让。”
    王刀抱拳,朝李年一揖。
    李年皱了皱眉:
    “去,把牛大唤来。”
    那跟班却是已去过倒座房了,只是未找到牛大,便只得先行回来,此刻闻言,他面上汗汗,只得战兢兢道:
    “李哥儿,牛大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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