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儿?!”
    牛大面上一呆,两只牛铃似的眼睛,正对著门口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儿,整个人如遭雷殛般骤然僵住,方才还粗蛮解著袴带的手微微一颤,五指兀自蜷在袴腰上,竟如冻住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牛二亦是一顿,贴著臀儿,將芸娘压得闷哼。
    唯唯老三牛文显最先回过神来,忙打著马虎眼道:
    “李哥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年皱了皱眉,一时间却未多言,他早些时候便引著一眾跟班,打听著寻將过来,却不想才寻到此,便撞上这等事来。
    他身为入品武夫,自是五感敏锐,异於常人,身后一眾跟班或许未听见什么,但他李年,却是早早地隔著好几扇门,便听清了这牛家三兄弟的算盘。
    “却不想这算盘打到某身上来了。”
    李年心中思定,两眉弯弯,对著那牛家三子怒目眈眈,慍声道:
    “苟且好胆!”
    “休与某作此顢頇之態!”
    他顿了顿,却不提牛二胯下骑著的女人,只竖著眉,骂道:“牛二,你若是想耍女人,大可去花柳巷耍个痛快,在此医馆之中狺狺逞威,算得甚英雄好汉?!”
    牛二还想反驳。
    可这一骂,却是给牛文显骂醒了。
    他忙告罪一声,道:“却是叫李哥儿污了眼,某这便与家兄收拾停当,去那花柳巷中,好生耍上一耍。”
    李年大袖一挥,负手在后,背对著他道:“却须记得要將小孙头唤醒,莫要搅得人家终夜难寐。”
    “是。”
    牛文显躬身作了一揖。
    李年却率眾人从哪来回哪去。
    一切好似皆未变,牛文显依然握著匕首,牛二依然骑著芸娘子......
    “那......俺还尿他不?”
    目送著眾人离去的背影,牛大只訥訥问著,指了指脚下被五花大绑的小孙头。
    “尿!”
    老二老三异口同声。
    牛大点点头,自去解那袴带。
    “哗啦......”
    一泡热尿兜头浇下。
    浊黄色的尿液里泛著沫子,腥臊难闻,瞬间浸湿了小孙头的面颊。
    他身子一颤,呛咳著睁开眼,眼前模糊晃动的,正是牛大尚未系好的腰带。
    “咳咳咳......”
    小孙头愣了愣。
    却听耳畔边有阵阵淫笑传来。
    扭头一看,却恰好撞上了牛二贴著臀儿摇摆。
    “孙哥儿,不要看......”
    芸娘捂著脸,呜咽著差点哭出声来。
    她被骑了。
    又被牛二当马骑了。
    如今....却还被孙哥儿给看见了.....
    “扑通!”
    芸娘面上死气沉沉,只觉一颗心悬著悬著,却最终沉到了水底。
    她十指紧紧捂住脸儿,可指缝里却挡不住孙哥儿震愕的目光扑来,更挡不住牛二那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喷在自己后颈。
    她好像有罪了。
    可被祸者却是她啊!
    “孙哥儿,不要看了......”
    “芸娘,我......”
    被祸者两人泣面嘶嘶,如寒蜩咽露,淒淒兮若崩弦;为恶者三人笑语狎狎,似虎豹狼豺,狺狺兮若戏犬。
    “呼——”
    此间早已入春,屋內却似腊寒酷雪。
    冻人心田。
    冻人心田....
    ...
    阳光微洒,落在锦鲤池面,將一池碎金搅得更亮了些。
    徐清月斜倚亭栏,双腿斜斜,只素手轻垂,玉指纤纤没入池面。
    “噗通!”
    锦鲤闻香而动,唼喋间水光瀲灩。
    日光筛过屏风,落上亭中石案,照见其上一幅水墨丹青舒捲。
    “小姐,姜赦与那李年,皆已在外等候著了,何时叫他二人进来比试?”
    “且再待半盏茶罢。”
    “是。”
    丫鬟巧儿偷偷看了眼案上画卷,画中人是个男子,剑眉斜飞入鬢,薄唇似笑微抿,一袭青衫临风而动,腰间玉带悬剑。
    “小姐,你画姜赦作甚?”
    巧儿看得入迷,问这话时,竟忘了偏头去看徐清月。
    徐清月指尖微顿,蹙眉道:“还不是为了搪塞那老神仙。”
    “他欲收我为徒,也不知是何居心,可父亲病重,沉疴难起,家中数世基业皆悬於我一人手中,若是叫我败去,岂非去了阴曹地府,也无脸面拜见列祖列宗?”
    “故而,才婉言道我有一心上人。”
    “可是......”
    巧儿眨眨眼,认真道:“为何要画这姜郎君?”
    “嘻。”
    徐清月莞尔一笑:“还不是因这姜赦,是我平生所见,最为俊俏之人。”
    “嘻嘻。”
    巧儿露出天真笑容,鹅鹅道:
    “这却不假,奴婢每每见上姜郎君一面,皆看得腿都酥了哩。”
    徐清月听了这话,心中大无语,她素手轻抬,自水中濯起,扬洒下一串泠泠水珠,失笑道:
    “你这妮子,却是想嫁人了罢。”
    “呀!奴婢哪有~~”
    巧儿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嬉笑一阵,收定心后,徐清月敛袖回身,打算將院外眾人唤进来,可眸扫庭院,睃了一圈,却未寻见她二叔徐寧远,遂轻蹙蛾眉,向左右柔声询问:
    “这比试皆是仲父欲思量的。”
    “怎不见仲父前来?”
    “小姐....”
    巧儿柳眉弯弯,低低道:“二爷这几日.....皆在京兆府中,未得归来。”
    徐清月蛾眉微顰,细声询道:“可是为了夜不收之事?”
    “却是如此。”
    巧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自幼便在小姐身边服侍,算得上是体己人,此刻柔柔地回著话,自是知无不言。
    “前几日,二爷设局,欲擒那戕害冯掌柜之贼徒,遣眾不下数百,布网可谓是天衣无缝,然此獠却似是插了翅膀般,来无影去无踪,却是叫她逃了。”
    “如今....不过堪堪晓得那贼人是个女子,可黑衙那边,却是折了个六品的武夫在这局里面。”
    “靖王那边.....怕是要吃些掛落了。”
    徐清月螓首微頷,她对这话自无不允,只道:
    “夜不收毕竟是靖王的脸面,我家借了黑衙的人,反倒却折了个衙役,纵是靖王素性宽仁,亦须稍示震怒,以儆效尤。”
    “若教仲父回来,不过这两三日耳。”
    巧儿点点头,只两眼低低,思索著轻声道:“若是那老神仙,能与我家施以援手,便是好了。”
    说著,又蹙起眉来,闷闷不乐道:
    “可他性情著实古怪,好似云山雾罩,叫人真真看不真切。”
    徐清月闻言莞尔一笑,摇头道:
    “却不知....是否是真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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