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內的草药味混著未散的血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朱权的喝骂声落下去,帐內只剩朱鉴粗重的喘息声。
    朱鉴偏著头,视线落在帐篷的麻布顶篷上,涣散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光亮。他失血过多的嘴唇泛著青白,囁嚅了许久,才又挤出一句话:
    “王爷……您说,这天下,何时能太平?”
    朱权微微一愣,不知该如何接口,如今年月,正值永乐盛世的开启,这还不算太平吗?
    朱鉴缓缓转过头:
    “太祖於微末之间创下大明,按理来说,该太平了吧?”
    “可太平了几年?北边的蛮子年年叩关,在大寧的时候,能有几日是安稳的?”
    “前些年难得消停了些,因为削藩又起刀兵,这几年靖难,哪有什么太平地方?”
    “如今燕王登基,不提沿海的倭寇,就是这万里之外的南洋,还是要打仗,要死人。”
    他死死盯著朱权,眼底是彻骨的茫然:
    “王爷,你告诉我,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的太平?”
    断断续续说了这么一大段,忍不住咳嗽两声,牵动伤口,朱鉴的面色愈发苍白。
    朱权张了张嘴,想说些『开疆拓土』『扬威四海』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些话,他对朱棣说过,对郑和和刘荣说过,可对著眼前已经彻底厌恶战事的朱鉴,他说不出来。
    朱权缓缓坐在床沿,身上的亲王锦袍蹭到了床板上的药渍,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飘向帐外,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营帐,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没有战火、没有饥饉、没有苛政的年代。
    “会有的。”
    朱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收回目光,看向朱鉴,眼底是朱鉴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总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好的,边关无战事,海內无饥饉,孩子能平安长大,老人能颐养天年,老百姓不用再怕兵荒马乱,不用再怕苛政猛虎。”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这样的世道,总有一天会来,我知道的。”
    “那个世道,没有王侯將相的尔虞我诈,没有藩王之间的同室操戈,普通人就算一辈子没当过官,没立过战功,也能活得堂堂正正,安安稳稳。”
    朱鉴眼中满是不信,却还是將质疑的话咽了下去。
    “好好养伤。”
    朱权站起身,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
    “这太平世道,不会自己来的,得有人,一步一步,把它挣出来。”
    说罢,转身走出了营帐,晨曦刺破晨雾,洒在他的身上,他望向远方,眼底的光,比朝阳更盛。
    ——
    补罗城的事,皆已落定。
    胡季犛依约送来了杜子平谋逆的全部罪证,也敲定了与大明的通商细则,更是亲自出城十里,恭送大明使团返程。
    拔营启程的號角吹响时,朱鉴被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牛车上,隨军一同折返新洲港。
    他终日沉默不语,大多时候都闭著眼睛躺著,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耐不住有麻雀整日在他耳边聒噪,不给他留半分清静。
    刘清禾听说了朱鉴在补罗城里一换三十的夸张战绩,忙不迭地整日跟在朱鉴身边,一会儿问他搏杀的过程,一会儿问他杜子平死前的惨態,丝毫不顾虑朱鉴是个心如死灰,隨时会寻短见的精神病人。
    “朱將军,该换药了!戴神医说了,这药得按时换,不然伤口该发炎了!”
    “朱將军,你试试能提起剑了不?舞两下给我瞧瞧?”
    “朱將军,你什么时候能下地教我几招啊?”
    “朱將军,你武艺这么高,能打得过唐敬不?”
    “朱將军,你看前面路边那几个,像不像歹徒?你说我能打贏他们不?”
    她嘰嘰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儿,也不管朱鉴理不理她,一边自顾自地说著话,一边收拾床榻上的杂物。
    朱鉴只是闭著眼装睡,不理不睬,偶尔会“嗯”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他知道刘清禾出身將门,可依旧觉得她太过天真了,没见过这世间的黑暗和骯脏,才会对什么都抱有期待。
    刘清禾常常说想去看看天竺的佛国,想去看看传说中遍地黄金的西洋,想看看海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子。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明亮,那是对未来纯粹的嚮往,是朱鉴早已丟失了许多年的东西。
    朱鉴看著她,总会想起朱权在帐里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好的』。
    他有时忽然会想,若是真的有那样的世道,像刘清禾这样的姑娘,就该永远这样笑著,永远不用见识这世间的兵荒马乱,永远不用体会家破人亡的滋味,只需要一直对未来憧憬。
    若是真能帮王爷开闢出那样的世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还谈什么守护,谈什么开盛世。
    “朱將军,路边那几个不是什么贼人,好像是小孩儿。”
    刘清禾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朱鉴转头看去。
    一座被安南兵焚毁的村落,断壁残垣在路边歪歪斜斜地立著,焦黑的木樑上还留著刀砍的痕跡,断墙后面,躲著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身上的衣服破成了布条,小脸脏得看不清模样。
    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可朱鉴看得出来,这几个小孩儿眼里,是对食物的渴望,只有飢饿才能打败恐惧,让他们见了士卒不去躲避。
    他们的父母,大概率已经死在了安南兵的刀下。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死在大寧城里的孩子,那年也才五岁,和这些孩子一般大的年纪。
    “停车。”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赶车的士卒愣了一下,连忙勒住了韁绳。
    车队停了下来,前后的护卫都看了过来,朱鉴没理会那些目光,让车夫扶著他,慢慢下了牛车。
    他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著的乾粮,还有几块刘清禾早上塞给他的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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