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衡在台侧坐著,指间捻著一串沉香珠,耳畔儘是鼓乐与喧声。
    新郎那几位站在红毡上,面上喜色各异,他一一掠过,心里自有一桿秤。
    有几人根骨浮,气机散,入门后也只能当个外务使唤,给些粗浅法门便够。
    另有两人灵力扎实,年岁也合,尚可观望,先压一压,叫他们自己去挣功劳。
    至於那一个中品灵根的,气机圆润,破关在即,倒是可用之才,若肯听话,便值得再扶一把。
    他侧过头,与身旁一名沈家执事低声閒谈:“这一批里,那个中品灵根要盯紧些,炼丹房那边正缺能使唤的手脚,先磨炼一下他的心性,后头再给些甜头,便能拴住。”
    执事忙应下,又顺势问:“近来族中尚缺人手,长老可还要再择几人入帐?”
    沈元衡沉默片刻,抬了抬眼:“近来老夫闭关炼丹,没怎么出门,郡內可有出色之辈冒头?”
    执事想了想,低声道:“还真有一人,是青闕山的一名散修,练气四层,年岁不大,却成了上品符师。坊市里传得极响,说是得了机缘,符路进境快得怪。”
    沈元衡指间一顿,目光微动:“上品符师,確实成器,叫什么名字?”
    执事补了一句:“名字叫陆迟。”
    沈元衡轻轻嗯了一声。
    “叫人去探探底细,寻个由头拉一拉,能为我沈家所用,便是好用的刀。切记不可让韩家和洛家捷足先登。”
    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册名单,纸页薄而硬,墨字工整,写的皆是今夜来观席的修士姓名与修为。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来此处坐席的,多半也在沈家的盘算里。
    沈元衡翻得不快,却翻得细。
    他翻到中段,目光忽然停住。
    “陆迟,练气四层。”
    怎么这么耳熟?
    沈元衡抬起头,眼里那点冷意竟鬆了半分,像是意外,又像是合该如此。
    “原来就在席上。”旁边的执事也是一脸惊讶。
    沈元衡合上名册,指尖在册面轻轻一叩:“去,把今日在城门接人的那位叫来。”
    执事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唤。不多时,那中年修士小步快走而来,到了近前便躬身行礼。
    “执礼长老。”
    沈元衡也不绕弯子:“今日你接的观礼修士之中,可有一人名叫陆迟?”
    中年修士心里一紧,忙道:“有。”
    “何模样?何气机?”
    中年修士回想片刻,低声道:“身形偏瘦,眉眼清冷,话不多。修为在练气四层,气息极稳,不似浮修。身旁还有一位练气五层的同伴,性子较跳。”
    “那两人按册落座,在东侧客席,靠內一桌。”他连忙补充。
    执事闻言,眼里一亮,忙低声道:“长老,要不要遣人去请他过来?”
    沈元衡抬手止住,语气平静。
    “既是上品符师,不是寻常散修。请人来,便显得我沈家轻慢。”
    他把袖口理了理,淡淡道,“我亲自去见便是。”
    ……
    ……
    礼成后,席间酒菜便流水般上来。
    又过片刻,沈砚秋终於从人堆里出来。
    他换了喜服,却穿得並不张扬,红色压得他脸色更白几分。
    身侧跟著一名女子,未披霞帔,只罩一层薄红头巾,衣料也寻常,走在他旁边,步子小而稳。
    她一抬眼,眼神先落在脚下,再抬到席间人脸上,带著凡人惯有的拘谨与小心。
    “久等了。”沈砚秋走到近前,侧身让出半步,把身侧女子引到前头。
    “这是拙內。”
    那女子听到称呼,明显一紧,连忙学著样子福了一礼,声音很轻:“见过两位仙长。”
    女子行过礼,便被引去內院歇著。
    按沈家礼数,新郎还要在席上走一遭,把各桌的酒过一遍,唱谢敬盏都做足了,方能退到一旁歇口气。
    沈砚秋把这套流程走完,借著更衣换盏的当口,带陆迟与周瑾言去了席后廊下。
    廊下清静些,鼓乐声隔著帘幕传来,热闹却不刺耳。
    陆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递了过去。
    “来时备的礼。”
    沈砚秋接过小匣,打开一看,指尖顿住。
    匣中是一张符籙,符纸如金,纹路沉稳,灵意內敛却不肯散。正是上品金光符。
    沈砚秋抬眼看向陆迟,神色微僵,片刻才合上匣盖。
    “多谢。”
    周瑾言见话说到这份上,也把备好的礼递过去,嘴上虽仍不饶人,语气却正了许多:“得了筑基门路,往后前程便不在此间了,记得你周兄这口酒,別日后装作不认。”
    沈砚秋接过礼,嘴角一挑,淡淡回道:“少装大度,你这是眼红。”
    周瑾言沉默不语。
    还真被说中了。
    不过他自然不肯认输,嘴上仍硬,撇嘴道,“入赘有什么好得意的,倒是你这门亲事,我看不明白,你迎进门的那位……怎是个凡俗女子?莫非沈公子眼高,连沈家的族女也瞧不上?”
    这话听著刻薄,却不是胡搅。
    沈砚秋是中品灵根,放在沈家也算能用的苗子,按理不该只给他配个凡俗女子。
    仙凡两途,凡人寿短多病,牵绊一多,修行便难得清净。
    沈家既要纳婿求用,怎会不算这笔帐。
    陆迟亦不由侧目,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语声平淡:“沈氏起初確引我见过几位族中女子,皆练气初期,言谈举止却处处端著架子,像挑个下人使唤,而非相看良配。”
    “我不耐那份轻贱,亦不愿后半生繫於此等人。”
    周瑾言皱眉:“便换了个凡人?”
    沈砚秋頷首:“沈氏岂容我任意妄为。只是她与家主一脉有些瓜葛,族中欲给她安个名分,又需我做个门面,两下里都说得过去,便允了。”
    周瑾言眉头微皱,忽地低声道:“她既无灵根,將来病痛缠身,寿元不过数十年,陪你几十年便殞地。你……当真受得住?”
    沈砚秋目光不动,淡淡应道:“为何受不住?人既入门,便是我沈砚秋的內眷。她不通修行,我便护她周全,她寿元短,我便尽力使她余生安稳。我入赘是为前路,非为卸责。该担的,我担得起。”
    周瑾言张了张口,终究没再打趣。
    他虽嘴碎,人却不糊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调笑便失了分寸。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行,你既想明白了,我也不多说。”
    沈砚秋淡然一笑:“日后若我在沈氏站稳脚跟,你们有难处,不必讳言。来寻我便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刻意在陆迟身上停了一瞬。
    陆迟如今进境,早超眾人旧日所料。
    上品符师,声名远播,连坊肆间亦在传诵。
    少年同游,今各殊途,心中若无波澜,终是假的。
    可他是中品灵根,又入了沈家门。丹道在手,筑基门路在前。
    前路未必就输。
    沈砚秋眼底那点自信,並未遮掩。
    陆迟觉察那一瞥,心里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未视谁为敌,修行各凭机缘,各行各路。若真较短长,终究看谁走得更远。
    正当三人气氛略显微妙时,席间忽然静了一瞬。
    有人起身,恭声道:“执礼长老至。”
    陆迟抬眼。
    沈元衡已自席另一侧缓步而来,衣袍素淡,却自有威仪。目光掠过诸桌修士,末了落在此席。
    他並未先看新郎,反倒对陆迟略一頷首。
    “这位道友,可是陆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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