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竇叔关照。”
    席间,沈渐道谢。
    竇旭早已官至正五品,实力也在今年踏入化劲,已有资格亲自带队抄家朝廷大员,其名讳足以让百官闻风丧胆。
    他並未因地位悬殊,而瞧不上沈渐。
    竇旭一面招呼沈渐吃菜,一面建议道:
    “你此时达到暗劲,已有自保能力,可以捞一个小旗做一做。我再匀些案子给你,三年內保你做到总旗。”
    “免得地位太低,被人呼来喝去。你之前就是因为太过低调,以至於被姜婉娥认为没有靠山!”
    沈渐闻言,当真感动。
    两世为人,他清楚这番劝诫多么难得,明白对方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但他一心稳妥,依旧笑呵呵拒绝道:
    “镇抚司內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小事一桩,校尉挺好练功时间更多。”
    沈渐所言非虚,不少锦衣卫资质更高,然而东奔西跑,可没时间天天练功。
    几年间,官位虽然提的高,修为却没增进多少。
    姜婉娥便如此。
    当然,她也有可能把精力花在了床上。
    “……”
    竇旭稍作斟酌,屏退堂屋眾人,待到只剩下沈渐,这才低声问道:“贤侄,告诉叔,你是否有什么顾忌?”
    多年相处,他发现沈渐並非真的胸无大志。
    倘若真无志向,岂会日復一日勤修苦练?
    早就借著他的关係,升官发財,耀武扬威,行紈絝之事。只要不犯事,作为千户,这些事儿,自己还是能罩得住的。
    “皇帝在清除功臣,锦衣卫是他手中的刀。”沈渐低声道。
    竇旭神色一凛,面有异色,沉声问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没有。”
    沈渐摇头,“但花无百日红,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竇旭沉默片刻。
    终究嘆息道:“你的话或许是对的,当今圣上残暴,待太子继位时,或有所改善。”
    相比皇帝,太子更为仁义。
    太子以监国身份处理政务,曾多次劝諫皇帝诛夷过滥恐伤天和,十年前丞相谋反案,就是由他一手摁下,避免牵扯太广。
    世人都称太子宽仁。
    朝中內外,无不等著太子继位,早早结束这重典之世。
    沈渐反问道:“但那时功臣都被除尽,锦衣卫又何去何从?咱们用时为爪牙,弃时便是废物。”
    “你的话我明白了。”
    这次,竇旭沉默的时间更久:“明劲不够保险,你得早日修到暗劲,倘若当真局面大变,有多远跑多远。”
    “竇叔放心。”
    沈渐当场应下,又道,“这也只是侄儿猜测而已。”
    竇旭微微頷首,话题一转:
    “你小子今年已有十九了吧,你爹这么大年纪时,你都出世了。有没有看上的姑娘,我去做媒替你说下来……”
    “竇叔,我身体不適,先行告辞。”
    沈渐万万没想到,穿越了居然还逃不过相亲催婚。
    他连连摆手拒绝,脑海却莫名浮现出青薇的面容。
    自此次家宴过后,除非有任务在身,竇旭不再爭抢功劳。极少亲自参与案件,每日多以修炼为主。
    即便有案件,也多以江湖门派或是民间悍匪为主,避免对朝堂动手。
    得知此事后,沈渐心如明镜:
    “竇叔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
    当今大朔局势很清晰,总结下来就一点——狡兔死,走狗烹。
    你位置越高,手染鲜血越多。
    对方连开国功臣都能弃如草芥,更何况是被视作利器的锦衣卫?越早收手,安稳落地的可能性越大。
    竇旭待他不薄,他自当把话给点明。
    ……
    天武二十四年。
    太子巡抚陕甘考察民情。
    大朔重新丈量国土,编定《鱼鳞图册》。
    詔狱犯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今年大案不多,但小案没停。民间、官场无不痛斥锦衣卫为緹骑豺狼。
    很多时候,只因一句话就莫名其妙的进了詔狱。
    “大赦后,我真的可以出去吗?”
    这日送饭时,青薇询问道。
    “不错。”
    沈渐回了一句。
    他在镇抚司混了四年,早已將詔狱內的犯人根底摸透。
    青薇因其门派对外宣言鬼神之说,以『妖言惑眾』而被踏平,而她作为门派圣女,自然无法倖免。
    前几年臭骂自己,无非是想激怒自己,谋求自尽。
    “大赦后,你准备去哪?”
    沈渐舀起一勺稠粥,也不抖一抖,满满菜叶都在其中。
    旁人可没这待遇。
    遇上看不顺眼的贪官,只能吃清汤寡水。一碗饭里只有几粒米,没几天就能饿成人干。
    “我也不知道。”
    青薇长嘆一声:
    “宗门早早就被锦衣卫踏平了,即便家人还活著,也不敢接收我。”
    “天下这么大,我还没有看见过。”
    “当年,我也想做一位走遍江湖的女侠客。谁料到十六岁入狱,迄今却已经关了六年,我六年没见过花开花落,六年没见过朝露春雪……”
    “人生又有多少六年?”
    沈渐站著不动,她说,他听。
    说到最后,青薇已是满脸泪水。
    沈渐终究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出去后,和你过如何?”捧起热粥喝上一口,青薇擦去泪水忽然道。
    “我每天给你送饭,让你吃饱穿暖,你居然想要恩將仇报?我一人赚钱一人花,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沈渐心头一动,却是赶紧摇头。
    “你难道不想有人替你洗衣做饭,每日回家后有一盏为你点的灯,冬日有人替你暖好被窝,渴时有人给你端上清茶吗?”
    青薇巧笑倩兮,美眸熠熠。
    这话,在前世只能当放屁。但在这一世,却是可以当真。
    媒妁之言,可白头到老。
    沈渐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扭头就走:“我只是一个小吏,没有你所图的东西!”
    “没人说过你很好吗?”
    青薇的话,却让他停了下来:
    “你虽然不像其他人那般能说会道,但为人诚实可靠。虽然不像其他人权势滔天,但踏实本分,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到时候再说。”
    下值后,数年没去勾栏的沈渐,又再次踏了进去。
    小姐姐们舞姿虽然依旧,却没有之前那般撩人。蜜饯虽然香甜,也没有往日那么可口。
    到了夜里。
    沈渐却怎么也忘不了青薇的那番话,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都睡不著觉,“这小娘皮子,居然坏我道心!”
    在心里痛骂一番,然后跑到詔狱,找到前布政使,將其抽了个皮开肉绽,狠狠的出了口气。
    临走时,给青薇留下三颗蜜饯。
    此后,每次送饭,沈渐都会给她带几颗蜜饯。
    “天下女子那么多,你偏偏瞧上了她?”
    镇抚司大小事情,都瞒不过竇旭的耳目:
    “詔狱可不会给你偷梁换柱的机会,一经查出,穷至天涯海角你们也难逃一死,连我都兜不住!”
    沈渐不语。
    或许,是见色起意。
    或许,是日久生情。
    良久,竇旭长嘆一声,“你若是真想与她在一起,便安心等著大赦吧。青薇並非十恶,必然会在大赦名单中。”
    皇帝早年征战四方,积累不少暗伤。
    如今各种名贵药材,都在往宫里送。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时日无多,估摸著就是近三年五载的事。
    “多谢竇叔成全。”沈渐拱手。
    竇旭只是期待的看著天:“希望新皇上位,即便清洗锦衣卫,也不要波及到犄角旮旯。”
    沈渐也同样期待:“或许吧!”
    上次竇旭提过后,他也开始关注太子。
    太子仁义之名確实不作假。若是能早些结束重典,不管是百姓、还是他,都可以过的安稳一些。
    当自身的力量太过渺小,便只有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这是沈渐第一次意识到,力量存在的真正意义。
    时间翻到天武二十五年。
    仲夏。
    这日,趁著休沐时,沈渐特地跑来城北看房。
    他听同僚提起,此处有间小院出售,只要十二两。正在討价还价时,忽然听到钟鼓司內响起钟声。
    鐺——
    其声缓慢、沉重——每一声钟响都像钝刀割肉,敲得人心头髮紧。
    接著。
    无数鼓楼,隨之不分先后,齐齐响起钟声,传遍应天府。
    霎那之间,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河边拍打衣物的妇女,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勾栏青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倏然间化作乌有。
    仿佛被摁下了静止键。
    而与之相对的是,无数马匹从皇宫衝出,沿街扩散,迅速化作满天星,涌入各方办事处。其中一队朝向城外奔去。
    “这是?”
    沈渐豁然抬头。
    景阳钟响,非喜即丧!
    当今大朔唯有二人,方有资格,敲响丧钟。
    但是,他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章节目录

百世修仙:我有一本岁月史书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百世修仙:我有一本岁月史书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