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鳶走进一班教室时,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或者说,落在她书包上。
    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绳结太显眼了,和她整个人冷淡的气质完全不搭。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但还是有视线飘过来,但她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总是被这样打量著。
    在每一个新学校,每一个新班级,每一个新的“家”。
    打量她,议论她,然后疏远她。
    她垂下眼,翻开课本。
    手指碰到桌肚里的书包,指尖触到那个粗糙的绳结。
    很丑。
    但很暖。
    她想起昨晚客厅昏黄的灯光,林星遥笨拙地绕线,眉头皱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又错了”。
    想起她终於打出个像样的结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想起她把那片羽毛递过来时,手心的温度。
    “这个……给你。”
    说这话时,苏清鳶其实有点慌。
    她没想过要把新做的掛饰送出去。
    只是看著林星遥期待的眼神,看著那片在灯下泛光的羽毛,忽然觉得……应该给她。
    旧的留著,收著过往。
    新的给她,连著现在。
    然后林星遥接过去,笑了。
    笑得很亮,很满。
    好像接过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苏清鳶看著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下去一块。
    软软的。
    她收回思绪,翻开课本第一页。
    笔尖悬在空白处,却半天没落下去。
    眼前晃动的还是那片羽毛,掛在林星遥书包上,一晃一晃的。
    中午食堂。
    四人组又在老位置集合。
    夏晓雨一坐下就盯著林星遥和苏清鳶的书包猛看,嘴角咧到耳根。
    江辰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用口型说:“收敛点。”
    夏晓雨这才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开始点菜。
    吃饭时,夏晓雨还是没忍住。
    她笑眯眯地问,“苏学神,你那个心形掛饰是星遥做的吗?”
    苏清鳶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夏晓雨,又很快移开,低声说:“嗯。”
    “林星遥那个羽毛也是你做的吧?”
    “手艺真好!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
    林星遥差点呛到。
    【这丫头想干嘛!】
    苏清鳶沉默了两秒,说:“……可以。”
    “真的?!”
    夏晓雨眼睛亮了。
    “那我要个星星的!和江辰凑一对!”
    江辰:“……”
    林星遥:“……”
    苏清鳶点了点头,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林星遥偷偷看她,发现她耳廓又有点红。
    【她居然答应了?】
    【不对,重点是夏晓雨这丫头居然趁机敲诈!】
    她用眼神杀向夏晓雨,对方回她一个“我懂我懂”的wink。
    这顿饭吃得林星遥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吃完,四人起身往外走。
    刚出食堂门,苏清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脚步顿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是一条简讯。
    发件人没有存名字,只是一串数字。
    但苏清鳶认得那串数字。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
    林星遥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她凑过去,小声问。
    苏清鳶没说话,只是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事。”她声音很轻,但绷得很紧。
    夏晓雨和江辰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苏清鳶一直沉默。
    她走在林星遥身边,但眼神是空的,看著前面,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林星遥心里七上八下。
    【那简讯谁发的?】
    【看她那表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寄养家庭?还是……別的什么人?】
    她想起苏清鳶说“被赶出来了”时的样子,心里一沉。
    想问她,又不敢问。
    怕戳到痛处。
    下午的课,苏清鳶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
    老师提问,她答得依旧准確,但声音比平时更低。
    课间也不动,就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林星遥课间跑过去一趟,藉口问她数学题。
    苏清鳶给她讲,讲得很细,但眼神没什么焦距。
    林星遥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放学铃响,两人收拾书包往外走。
    一路沉默。
    走到校门口时,林星遥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她说完,转身跑向学校旁边的小超市。
    苏清鳶站在原地,看著她跑远的背影。
    书包上的心形绳结在风里轻轻晃。
    她伸手捏住那过粗糙的线结。
    很丑。
    但很暖。
    就像那个人。
    总是热气腾腾的,眼睛亮亮的,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生活,把她从雨里拉出来,给她做饭,给她抹了厚厚草莓酱的吐司,给她编丑丑的心形绳结。
    给她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可是……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打?”
    “別忘了是谁养你到这么大。”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林星遥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拎著个小纸袋。
    “给。”
    她把纸袋塞到苏清鳶手里。
    苏清鳶低头看。
    纸袋里是一盒草莓蛋糕,还有一包草莓味饼乾。
    “草莓味的。”
    林星遥的声音有点喘,但眼睛很亮,“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她没问“你怎么了”,也没说“別难过”。
    只是把一袋草莓味的东西塞过来,然后看著她,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担心,和笨拙的安慰。
    苏清鳶握著纸袋,看向林星遥。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但比刚才有温度。
    林星遥咧嘴笑:“不客气!走,回家!”
    她转过身,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弧线。
    苏清鳶跟上去,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晃动的马尾。
    然后,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回到家,苏清鳶说想先洗澡。
    林星遥点头:“好,我去做饭。”
    苏清鳶进了浴室,关上门。
    水声响了很久。
    林星遥在厨房切番茄,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
    【洗这么久……不会在里面哭吧?】
    【那简讯到底说了什么?】
    她切著切著,刀一偏,差点切到手。
    “嘶——”
    她放下刀,看著手指上浅浅的一道红痕,嘆了口气。
    【林星遥,冷静点。】
    她甩甩头,继续做饭。
    番茄鸡蛋面,简单又快。
    面煮好时,苏清鳶正好从浴室出来。
    头髮湿漉漉的,脸上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红。
    穿著那套小猫咪睡衣,看起来比平时柔软。
    “吃饭了。”
    林星遥把两碗面端上桌。
    苏清鳶坐下来,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林星遥。”
    “嗯?”
    林星遥抬头。
    苏清鳶看著碗里的面,筷子无意识地戳著鸡蛋。
    “……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得走……你会怎么样?”
    林星遥心里咯噔一下。
    【走?走去哪?】
    【回那个寄养家庭?还是……別的什么地方?】
    她放下筷子,看著苏清鳶。
    “为什么要走?”
    苏清鳶没说话。
    “这里不好吗?”
    “我爸妈很好说话,晓月也喜欢你,我……”
    她顿了一下,耳朵有点热,但还是说下去。
    “我也希望你留下。”
    苏清鳶看向她,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低著头,继续吃麵。
    林星遥看著她,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但她没再追问。
    只是把碗里最大的那块鸡蛋夹起来,放进苏清鳶碗里。
    “多吃点。”
    苏清鳶看著碗里多出来的鸡蛋,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晚上,林星遥洗完澡出来,看见苏清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个旧的手工掛饰。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她坐在阴影里,低头看著掌心的羽毛,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林星遥脚步顿住。
    她想起白天那条简讯,想起苏清鳶问“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得走”。
    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又拿出剩下的草莓饼乾,放在托盘上端过去。
    “喝点牛奶,助眠。”
    她把一杯牛奶推到苏清鳶面前。
    苏清鳶看向她,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
    “谢谢。”
    她接过牛奶,捧在手里。
    两人安静地坐著,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晚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林星遥看著苏清鳶小口小口喝牛奶,看著她手里那片褪色的羽毛。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淀下去,变成某种更沉的东西。
    【不管是谁。】
    【不管是什么事。】
    【只要她不想走,我就不会让她走。】
    她拿起一块草莓饼乾,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
    苏清鳶看著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灯光昏黄,牛奶温热。
    两个少女並肩坐著,在安静的夜里,各自想著心事。
    但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
    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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