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成都郊区,惠陵神道两侧,松柏森然。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文左武右。
    更外围是蜀中各大士族代表、乡老,黑压压延至陵园牌坊之外。
    成都的百姓,却被阻在更远处。
    刘玄车架来时,天际刚刚透白。
    他身著诸侯冕服,腰悬章武剑,步履沉稳。
    吕祥率三百禁军护持左右。
    李参站在神道入口,见刘玄至,躬身行礼。
    “殿下,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刘玄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百官队列。
    但见譙熙、黄衍、李虔三人都在,心中稍稍安定。
    隨后,他又看向西侧的松林。
    那里,按孙大传回的消息,李虔埋伏了两百家兵。
    兀突的人在北侧,孙大的人在南侧。
    “今日之惠陵可谓刀兵满地!”
    心中这样想著,刘玄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抬步走向祭坛。
    卯时正,祭祀始。
    太祝唱礼,燔柴升烟,牲酒陈列。
    刘玄依礼三献,诵读祭文。
    文辞恳切,追述昭烈皇帝创业维艰,痛陈社稷倾覆之耻。
    末了以“孝曾孙北地王臣刘玄,唯矢志光復,重振汉旌”作结。
    祭文毕,场中一片肃静。
    便在这时,黄衍出列。
    “王上。”
    他手持玉笏,深深一揖。
    “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来了。
    刘玄转身,面色平和:“黄尚书请讲。”
    黄衍直起身子,声音晴朗:“自王上入主成都以来,城中流言纷扰,言及王上身世。”
    “臣等不敢疑王上,但流言汹涌,已有民心动摇之兆。”
    “今日,既在昭烈帝皇陵前,臣斗胆请……”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刘玄:“请王上当眾展示宗室玉牒,验看信物,以正源流,安天下百姓之心。”
    话音刚落,譙氏一族的几个青年官员,並李虔及半数以上官员齐齐出列。
    躬身同请:“臣等附议!”
    声浪叠起,观礼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刘玄沉默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犹豫,眼神不由躲闪,声音却透著强装的镇定。
    “呀!玉牒、信物。本王来时忘记带了,不如我们先行祭祀,待回宫后再说。”
    “王上,群臣百姓,悠悠之口难堵,莫不如叫人去取。”
    黄衍开口,语气恳切。
    “王上若心中无愧,何惧当场验看?此举,实为堵悠悠眾口,固我大汉根基啊!”
    好一句“固我大汉根基”。
    刘玄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露出几分被逼迫的窘迫。
    他侧目看向李参与吕祥,似在求助。
    李参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本南中別驾,隨王上自南中打回成都,王上的身份,在下可保。”
    吕祥亦道:“我本永昌都督吕元治下將军,我亦可为王上作保。”
    此时,一直躲在人后的譙熙,不由冷笑起来,隨后出列,拱手道:
    “两位自是忠义,但此事关乎汉室宗庙正统,非你二人所能作保,臣请——传人证?”
    刘玄瞳孔微缩,惊慌道:“还有人证?”
    譙熙面带笑意,却並不作答,只是抬手击掌三下。
    人群分开,两名僕役引著一美妇走出。
    那妇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荆釵布裙,面容娇媚,眼神中自有万种风情。
    不是李寡妇,又是何人?
    她走到近前,先朝譙熙一礼,隨后看向刘玄,白皙的脸上,登时掠过一抹笑意,却叫刘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民妇李氏……拜见王上。”声音细如蚊蚋。
    譙熙看著两人的模样,隨即朝刘玄发问:“王上可认得此人?”
    刘玄並不避讳,径直说道:“认,怎会不认识呢!”
    “我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会忘了我家李姐姐的。”
    这一番说辞,却叫以譙熙、黄衍为首的一眾清流懵了。
    他们实没想到,刘玄竟会直接认下。
    譙熙愣神之余,黄衍抢先开口:“李氏,將你知道的实情,全都说出来。”
    李寡妇抬头看向刘玄,似在徵求意见。
    刘玄並不心虚,只温声道:“他们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必看向本王。”
    李寡妇隨后转过身,看向眾臣。
    “昔日民妇住在城西,就与王上为邻。”
    “王上那时唤作刘四郎,终日游荡,偷鸡摸狗……还曾夜半扒民妇门缝,偷民妇晾晒的衣裳,还偷我家的驴……”
    她越说越顺,“那驴是民妇一手养大,如同半子,丟了之后,我可快要气死了,后来虽说还回来了,可驴都瘦脱了形……”
    人群中譁然渐起。
    有人摇头嘆息,有人面露鄙夷。
    士族那边则议论纷纷:
    “真是个混混?”
    “看不出来啊……”
    “嘖,偷驴?”
    譙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趁势追问:“你可看清了?当年那人,是眼前的王上?”
    李寡妇重重点头:“容貌……比当年可英武了许多,但眉眼轮廓,民妇认得……认得死死的。”
    她边说,便朝刘玄挤眉弄眼,引得刘玄满脸笑意。
    只是,这笑意落在譙熙眼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怎么不害怕呢?”
    譙熙不能理解。
    隨后,他又向武官队列中的孙氏兄弟使了个眼色。
    孙大、孙二会意,立刻出列,拱手道:“我们兄弟有话要说。”
    黄衍唯恐刘玄呵斥,当即接口道:“两位將军,既有话说,请立刻讲来。”
    孙大脸上带著笑意,朝群臣拱手一圈,才缓缓道:
    “如今的王上,昔日確是城西混混,我们兄弟二人与他……”
    孙大手指刘玄。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至於他是不是北地王嗣子?这王位是如何得来的?”
    “没人比我们兄弟更清楚。”
    孙大说话的同时,朝前走了几步,正位於譙熙身侧。
    他扫了一眼身旁的譙熙,继续道:
    “昔日,魏军邓艾兵临城下,破城前日,北地王刘諶殿下,自皇宫中出来,面带悲色。”
    “刘玄猜测殿下欲行自绝之事,便带我等前往北地王府。”
    “岂料,王府老僕说殿下並未回府,我们便一路追寻殿下至惠陵。”
    “待我们进来之后,正碰见刘諶殿下正要自刎。”
    “刘玄便上前劝说殿下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话到此处,孙大脸上不由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隨后继续道:
    “却不想刘諶殿下万念俱灰,只说『欲以己身之血,唤起大汉军民死战之心』言罢便欲横剑。”
    “刘玄情急之下,奋力夺剑,却被殿下推开。”
    “殿下见刘玄如此,亦知其忠勇,更感其与己同性之缘,遂將代表其身份的玄鹿玉佩与隨身的章武剑交予刘玄。”
    “同时,泣血嘱託:当持此剑,佩此玉,以刘氏之名,再兴汉室。”
    言罢,他右手猛地扣向身旁的譙熙,笑道:
    “这便是王上的身份,不知譙大人可还满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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