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海里就行。”
    刘琦站在岸边,朝达尼尔扬了扬下巴,语气稀鬆平常得像是在指挥倒垃圾。
    达尼尔扶著推车把手,瞅了一眼黑沉沉的海面。
    海浪无声地涌来又退去,像是张著一张大嘴等著投餵。
    他又瞅了一眼车上两具裹著布的尸体。
    妈的,说是不远,就在海边,结果一路上又是走楼梯又是爬坡,还有一块烂泥地。
    他硬是一个人推著小车给干过来了。
    刘琦跟个大爷一样,一下都不帮忙。
    自己这五千块挣得,真是血汗钱。
    他咬了咬牙,抬起车把,车斗一倾,两具尸体顺势滑进海里。
    “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隨即被夜色吞没。
    海面上泛起几圈涟漪,很快什么也看不见了。
    刘琦从口袋里掏出五千块,递过去。
    达尼尔接过钱,借著路灯的光数了数。
    厚厚一沓,手感扎实。
    他脸上那股子不情愿总算消散了些,把钱往兜里一塞,拍了拍手。
    五千块到手,等下把车还了押金还落自己兜里,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行了吧?那我把车还回去了。”
    他转身正要走。
    “等下。”
    刘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尼尔刚回过头,就看见刘琦走上前,抬脚——
    一脚將小推车踹进海里。
    “噗通——”
    又是同样的水花,同样的下沉,同样的被夜色吞没。
    那辆小推车軲轆还在月光下转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海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踪影。
    达尼尔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看了看海面上逐渐消失的涟漪,又看了看刘琦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兄弟,你借了小推车没还,人家有押金虽然不至於报警。”
    刘琦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事情如果传开了,你这么大的个头肯定醒目。
    到时候人家一描述。
    就那个高高壮壮的,半夜来借的车。
    会馆里死人的事情白天要是再被发现,你指定被盯上。
    和这些尸体有关係。”
    达尼尔脸色臭了起来。
    刘琦收回手,插回兜里,歪著头看他。
    “乾脆跟著我们混得了。”
    ……
    地下对决场的看台分上下两层。
    下层是真皮卡座,围著擂台摆开,坐上去能清楚听见血液喷出的声音。
    上层是一排玻璃隔间的vip包厢,单面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头,里面却能將整个场地尽收眼底。
    王建朝坐在更衣室里看了一眼vip包厢,对著面前的黑西装男人开口:
    “我打完这场,我儿子的帐就和你们一笔勾销了。”
    黑西装男人正抽著烟,闻言吐出一口烟雾,摇了摇头。
    “帐早就勾销完了。你没仔细看合同是吧。
    你签的合同跟你儿子签的不一样。
    你死了我们还要给你赔偿的,因为你打的药很危险,按规定要给受试者高额补偿。”
    他把菸灰弹进手边的玻璃缸。
    “不要把我们当成什么黑暗势力,我们是正经医药公司旗下的分公司,大厂来的。
    合同是正规合同,咱们吉图艾斯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法治社会,要讲法律的。”
    “不过这个钱你是拿不到了。
    经济补偿也好,试药报酬也好,刚好够填你儿子借的那笔数。”
    王建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西装男看著他,眼底难得露出几分尊重。
    眼前这老头,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真的豁得出去。
    不过他今天確实是有些倒霉了。
    因为今日有大人物到场。再加上了弥补长时间停业造成的损失。
    停业这么久,场子空转,人吃马嚼,都得从今天的流水里找补回来。
    所以今天的所有对决,全是生死斗!
    不同的休息室对应著之后不同的比赛顺序。
    对决场不可能把两场要对决的选手放在一个休息室。
    这样很可能没打起来就分生死了。
    这对对决场来说可是一个大损失。
    票卖出去了,赌注押下去了,观眾等著看血,结果选手在休息室先干起来了?
    那不成笑话了。
    王建朝这间休息室里,全是和他一个处境的。
    地下赌场,输光了,然后借地下钱庄,利滚利还不上,最后一条龙被送过来打黑暗对决。
    一个个坐在长条凳上,没人说话。
    毕竟正常来说,没以死斗为生的对决者基本没有。
    谁家好人天天打生打死?那是要命的活儿。
    这些人都是对决场紧急抽调而来的。
    有的从別的赌场刚拉过来。
    有的在地下钱庄的库房里关了大半个月,有的昨晚还在工地上扛水泥,今早被塞进麵包车带到这里。
    没有训练,没有准备,甚至没告诉他们今天要打的是生死斗。
    就是为了给大人物和今天的开业见点血,来个好彩头。
    王建朝环顾了一下四周。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嗡嗡地转著。
    老旧的叶片每转一圈就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长条凳上的人还是那些姿势。
    有的低著头盯著地面,仿佛要把地板看出个洞;
    有的靠著墙闭著眼,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有的手指一直在抖,抖得停不下来,膝盖也跟著一起颤。
    还有人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远处隱约传来擂台上裁判的声音,隔著几道墙和走廊,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能听见观眾席上爆发出的欢呼。
    那欢呼声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厚被子,却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有人贏了,有人输了,有人在为鲜血和死亡喝彩。
    他和他们不同。
    他只是不停地编辑著简讯。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道皱纹照得更深。
    他打几个字,刪掉;又打几个字,又刪掉。
    收件人的名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那个名字他存了很多年,从儿子第一次有自己的手机时就没变过。
    可是他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每一个开头都刪掉了。每一句话都像是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按亮。
    又暗下去,他又按亮。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嗡嗡地转著。
    远处隱约传来擂台上裁判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见观眾席上爆发出的欢呼。
    王建朝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还没开。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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