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拉车的,带著瓜皮帽,脚下生风,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洋车的车座上,摆著一个瓷罐。
    这拉车人的模样,陈燁看得分外清楚,赫然是自己。
    “这——!”陈燁都惊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自己居然看见了自己。
    这什么鬼情况?
    “呼——!”“呼——!”
    陈燁深呼吸几个来回,捂著起伏的胸口,稳住自己震惊的心绪,脑海里冷静的回忆起刚刚见到的一幕。
    刚刚拉车的情形,好像是之前自己给幽香阁拉寒瓜汁的情形。
    “这眼镜莫不是能够查看过往记忆!”陈燁脸色陡然一惊。
    竟然有如此神奇的能力。
    不。
    绝不止如此。
    按照黄记钟錶店老板的介绍,这眼镜应该还有篡改他人记忆的能力。
    “掌柜的说自己扔眼镜到龙虎江,回到店铺,眼镜又回到柜檯內,只怕不是眼镜自己长腿跑回来,而是他自己重新带回来,自己放回去,然后他自己给忘了。”
    “对!就是这样,这眼镜居然有篡改人记忆的能力,这也太邪乎了吧!”
    陈燁惊的后背满是冷汗,短褂都浸湿了。
    人的大脑是何等复杂精密的仪器。
    牵一髮而动全身,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篡改记忆。
    但是这眼镜竟能够篡改人的记忆。
    当真是十分可怕的道具。
    也不知是什么神通打造的,如此厉害!
    陈燁急忙摘下了眼镜,不敢再戴了,天知道这眼镜还有什么诡异神通,小心为上。
    放入眼镜盒里,將盒子揣入怀中保管好,陈燁急匆匆拉车回三元胡同。
    “回去问问忠叔,他见多识广,兴许知道这眼镜的来歷。”
    ……
    三元胡同,焦宅。
    陈燁回家。
    焦和忠正在后院鬆土,打理瓜果,见到他居然提早回来,眉头皱起,不悦的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让你勤拉车,增进修为,怎么如今学会躲懒了?
    “忠叔,我晚上有事,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想著回来熬药练武,別耽误了习武。”陈燁一边停好洋车,一边回道。
    “这样啊。”焦和忠眉头舒展开来,抽了口菸袋子,问道:“晚上忙什么去?”
    陈燁有些不好意思的乾笑道:“我三叔说要带我去平康胡同入欢修。”
    “咳咳~!”焦和忠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的呛了口烟,剧烈咳嗽起来。
    陈燁急忙给他倒了杯凉茶,拍背顺气:“忠叔,您不至於这么大反应吧,您就没年轻过?”
    焦和忠喝了口凉茶,顺了胸中紊乱的气息,看向他:“我就是纳闷,陈安怎么想到这时候带你入欢修啊?他给你四灵养根汤没?”
    陈燁摇头:“没有。”
    “走,去济世堂。”焦和忠立刻动手:“这个陈安,太胡闹了,若要入欢修,四灵养根汤都不知道备一个,他这是要自己亲侄子亏空身子,这要断了根,断的可是他老陈家的根。”
    “忠叔,我三叔给我备了其他药,用不著四灵养根汤。”见焦和忠有所误会,陈燁急忙澄清。
    焦和忠老脸一愣,隨即大手向著陈燁身上一掏。
    陈燁瞳孔骤然一缩,就要躲开,可没有察觉到忠叔对自己有杀意,也就没躲开。
    焦和忠一抓,检查完毕后鬆开手,惊疑的查看自己的手掌:“这天赋也太……的確是服过药了,他给你吃的什么药,竟给了你这么好的天赋根骨?”
    陈燁回道:“说是九五至尊丹。”
    “不是吧,这种宫廷秘药都能给你弄来,看来你二叔陈平在京城混得不错啊。”焦和忠嘿嘿笑起来,满意地点头:“你这天赋,入欢修绝对没问题,这天下美人怕是要遭殃了……嘿嘿。”
    意识到自己笑的有些为老不尊,焦和忠急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年轻人心性浮躁,你別食髓知味后便耽於享受,要懂得节制,不可荒废修行。”
    陈燁虚心接受批评:“我知道,定不敢荒废修行。”
    “忠叔,我还一件事想请教您。”
    焦和忠嗯了声:“说。”
    陈燁取出梨花木做的眼镜盒,打开盒子:“忠叔,三叔让我打扮得斯文些,我想著买副眼镜扮读书人,谁成想在黄记钟錶店,我买到了一副奇怪的眼镜。”
    焦和忠拿起眼镜打量,给自己戴上,下一刻,他僵在原地,呆愣了片刻后,摘下了眼镜,放回陈燁手中盒子里,默默转过身去,自顾自的给花圃里鬆土。
    “忠叔,忠叔!”陈燁一连唤了好几声,焦和忠都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松著土。
    陈燁心头大惊,这眼镜还有催眠的功能。
    “咿呀——!”陈燁施展戏业天赋,控制音量,对著焦和忠便是一声尖叫。
    正沉迷鬆土的焦和忠身上衣服被强大的音波鼓盪,身子猛的一震,他停下手中的锄头,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方才缓过劲来。
    “好厉害的神通!差点就著了道。”焦和忠长长吐了口浊气,伸出胳膊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忠叔,你不要紧吧。”陈燁关心地问道。
    焦和忠拄著锄头,脸色不是太好的挥挥手:“无妨,就是中了神通,缓一缓神智就能清明了。”
    陈燁急忙將眼镜盒放在石桌上,给焦和忠倒凉茶:“忠叔,你坐下喝口茶,定定神。”
    焦和忠在石凳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水,拿起菸袋子,打算点菸,发现不知道何时点燃了,他的脸色顿了顿,隨后拿起菸袋子抽了两口,吐出烟圈后,喘了口大气,方才如释重负道:“燁仔,你这次可是捡了个大宝贝。”
    “大宝贝?”陈燁看向石桌上的眼镜盒,请教道:“忠叔,这眼镜有什么说法?”
    焦和忠徐徐抽著菸袋子,耐心讲解道:“燁仔,你也知道,修行是有分门別类的,同一门职业,不同的际遇,会衍生出不同的发展。”
    陈燁点点头:“这我知道,钱掌柜说过,医修因为医生擅长不同,因此每个人领悟的神通也不相同。”
    焦和忠继续道:“不错,我们称这是旁门左道,若是为正,左道也並非没有大道圆满的一日,若为邪,便是世人口中的歪门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陈燁恍然大悟:“这么说,修行分正道和歧道,正道是康庄大道,上限高,而歧道是山间小径,曲折难行,但是不见得就不能修成正果。”
    “不错,大道三千,有大有小,修行的人多了,这小道也能变成大道,而有些道呢,你说他是正道,又看著不像,你说他是旁门左道,可是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比如这眼镜盒子的主人。
    陈燁不理解:“忠叔,这眼镜的主人是修的什么道?”
    焦和忠抽了口烟,然后道出两个字:“梦修。”
    “梦修?”陈燁一愣,隨即大胆猜测:“做梦也能修行?”
    焦和忠笑了笑:“谁规定做梦不能算修行了?”
    “人这一生,有一半时间都在床榻上度过,这一半的人生时光都是在睡觉,做梦,你说这一半的人生时光若是利用得当,岂不是一门修行?”
    “有理,这话没毛病。”陈燁点头赞同:“只是这梦修要如何修行?人总不能成天活在梦里吧。”
    焦和忠回道:“你还別说,梦修还就是成天活在梦里。”
    “梦修的眼里,这世上就没有清醒的时刻,哪怕是白日里,这热闹的街市,对他们而言,这也是梦境,而夜晚上床睡觉,那也是修行,只不过是进入更深层次的梦境罢了。”
    “盗梦空间。”陈燁下意识的脱口道。
    “盗梦空间是什么玩意?”焦和忠的好奇心被勾起,这小子哪听来的词。
    陈燁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急忙含糊地解释:“我听人讲起的一个故事,说是人的梦境可以有多重,这第一重梦境,就是咱们平日里做的最浅显梦境,只要有人喊自己,就能惊醒。”
    “第二重梦境,是在梦境中再做一层梦境,这时候喊做梦人醒来,就有些困难。”
    “第三重,是在梦境中做梦,再深入一层梦境,这人坠入其中,做梦会非常痛苦。”
    “以此类推,人的梦境可以多重叠加,越是坠入的梦境层次越多,就越难以唤醒。”
    “而在梦境的最深处,往往藏著人內心的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大秘密,如果可以发掘出来,就可以盗走这个秘密。”
    焦和忠听完陈燁的故事,发人深省一番后,抽了口烟,吐出烟圈后,深深点头:“你听的这个故事,应该是某个梦修对神通的领悟,可惜了,你若当时向他多討教一些,说不定现在已经入了层次,称为一名梦修了。”
    陈燁笑了笑,满不在乎:“机缘这东西,不能强求。”
    “心態不错。”焦和忠欣慰的看了他一眼,指著桌上的盒子:“燁仔,这副眼镜,是梦修为了让自己在现实中也入梦打造的宝贝。”
    陈燁不理解:“什么意思?”
    焦和忠耐心解释道:“简单的说,现实是现实,人不可能真把现实当成梦境,但是梦修想要24小时都活在梦里修行,他本身的层次不够,这时候就需要藉助外力,这眼镜戴上后,就可以让他和四周的一切,似真似幻,宛如在梦境中。”
    “炼真为假!”陈燁惊讶地出声。
    焦和忠轻咦了一声,欣赏地夸讚:“言简意賅,一语中的,好一个炼真为假,燁仔,我发现你好像对梦修也有很大的天赋。”
    陈燁被夸的有些羞赧,笑道:“忠叔你说笑了,我哪里有什么梦修天赋啊,要不是你说这是梦修宝贝,我还当这眼镜就是个邪物,可以篡改人的记忆呢。”
    焦和忠呵呵笑道:“人在做梦的时候,记忆可不就是驳杂不清的嘛。”
    陈燁明了:“难怪戴上这眼镜,我会看见自己在拉寒瓜汁,而您好像被催眠一样,都瞧不见我的存在,自顾自的耕田,这是被眼镜催眠入梦了。”
    焦和忠点了点头:“梦是很复杂的东西,在梦里的世界,一切都是造梦者的思绪在左右。”
    “而在现实中,咱们一日要吃三餐,每天要为生活忙碌。”
    “但是在梦里,你可以不吃不喝,一念过去万年,只要你思绪够狂野,梦里你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天仙媳妇都没问题,哪怕你想当皇帝都可以。”
    “在梦里,你就是天王老子,是唯一的真神,世间的一切,都要匍匐在你的脚下,听你隨意支配。”
    “这就是梦修的厉害之处。”
    陈燁听的稀奇,看了看桌上的眼镜盒,忽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想法。
    “忠叔,这眼镜如此厉害,若是他的影响持续扩大,大到整个大新朝,若眼镜的主人,梦修想要做大新朝的新主人,是不是可以一念成新的皇帝,统治一切?”
    焦和忠抽了口菸袋子,点头道:“若是能力足够,的確可以一梦成皇帝,但是这不太可能实现。”
    “你要知道,做梦改变现实世界,那得是多强大的实力去完成。”
    “梦修本就是小道,修行者凤毛麟角,拥有足以炼化整个世界的梦修怕是还没诞生。”
    “而有了那能力的梦修,说实话,完全可以跳出现实世界,自己独创一界,在自己创造的世界称王称霸,总比费力炼化现实世界强吧。”
    “况且,梦修的品性吧,说起来都挺懒散的,毕竟能入梦修这一行的人,都是瞌睡虫,一个爱瞌睡的混球,你让他去统治世界,他估计还嫌累呢。”
    陈燁瞭然的点点头。
    “这样啊,还好这梦修野心不够大,要是野心十足,以他们炼真为假的能力,怕是能够给世界带来灾厄。”
    陈燁拿过黄梨木的眼镜盒,打开后,问道:“忠叔,这梦修眼镜我要如何操控?你可有办法?”
    焦和忠指了指胸口:“用心和他交流吧。”
    “別用现实的想法去沟通,你要用梦里人的想法和他沟通,梦都是光怪陆离,不著边际的。”
    陈燁哦了一声,立刻戴上眼镜。
    焦和忠看著他戴上眼镜,笑道:“你这模样,让我想起了一个成语。”
    “什么成语?”陈燁好奇问道。
    “沐猴而冠。”焦和忠捂嘴偷笑道:“你这一脸刚毅,完全没读书人的儒雅气质。”
    陈燁嘴角尷尬的抽了抽,这眼镜真是白买了。
    等等。
    或许没有白花钱。
    陈燁闭上眼,用心和梦修眼镜沟通:“我在做梦,梦里我是个书生,梦里的我变得十分儒雅,是风流倜儻的翩翩公子——!”
    隨著陈燁的默念,他感觉自己的脸上骨骼在移动,面部的肌肉也在发生位移。
    焦和忠偷笑著,突然间笑声僵住了。
    在他吃惊的老眼下,陈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变化。
    原本脸模子刚毅,宛如一把出鞘利剑的陈燁,脸上线条顿时变得柔和,五官变得清秀起来。
    搭配这副眼镜,一眼瞧去,那简直就是一个俊朗书生。
    这小白脸俊逸的,是个大姑娘就得被迷的腿软,走不动道,眼睛一刻都离不开。
    焦和忠回过神来,惊嘆道:“你小子真是福缘深厚,天生的梦修好材料,我不过是指点一二,你就这么快掌控了这宝贝的变化易容之术,好天赋,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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