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中,李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佛经,听见通报声,搁下经书,抬了抬手。
    一名宫女碎步而入,在榻前福了福身。
    “娘娘,苏相公在外求见,说是年节时下,特来给娘娘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苏逢吉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苏逢吉,叩见太后。”
    “苏相公快起来。”李太后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身后內侍捧著的锦盒上,“这是……”
    苏逢吉站起身,接过锦盒,双手呈上:
    “年节时下,臣一点心意,孝敬太后,南海珍珠一斛,外头还有蜀锦一百匹,望太后笑纳。”
    李太后示意宫女接过,脸上浮起笑意:
    “苏相公有心了,这珍珠和蜀锦,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快坐,上茶。”
    苏逢吉躬身:“娘娘过奖。臣一点心意,能入娘娘的眼,便是臣的福分。”
    苏逢吉在锦墩上落座,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却不急著喝,只捧在手里。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苏相公今日怎么有空到吾这里来了?”
    苏逢吉微微欠身,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回娘娘,臣今日来,一是给娘娘请安,二是……確有要事,需稟明娘娘。”
    太后放下茶盏,神色淡了些:
    “如果是朝廷上的事,吾说了可不算,苏相公该去找杨相公、找官家。”
    苏逢吉忙摆手:
    “娘娘误会了。臣要说的,不是朝廷的事,而是……官家的私事。”
    太后抬了抬眉。
    “哦?”
    苏逢吉往前倾了倾身子:
    “娘娘可知,符彦卿此人?”
    太后点了点头:
    “自然知道,听说他现在京城?”
    苏逢吉道:“正是。其女昭宁,亦隨其入京。臣当日在城门口远远望见,那符氏仪態嫻雅,容貌不凡,端的是一等一的人物,臣听闻太后正为官家婚事烦恼,若纳此女为妃,岂不正好?”
    李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女,吾也曾听说过,可她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嫁的还是李守贞的儿子,官家若纳其为妃,成何体统?”
    苏逢吉不慌不忙,拱手道:
    “太后明鑑,昔日唐太宗纳齐王之妻,魏文帝亦纳袁熙之妻,何人称其不是?传於后世,反倒是佳话。”
    李太后听著,神色微微鬆动,却仍有顾虑:
    “话是如此说,可这符氏,毕竟是罪將之妻……”
    苏逢吉正色道:
    “太后此言差矣。”
    他往前挪了挪,声音恳切:
    “符氏虽是罪將之妻,却在李守贞父子叛乱之前,苦苦劝諫其夫,莫要从逆。此等见识,岂是一般女子能有?城破当日,李守贞闔府自焚,满门皆死,唯有此女躲於枯井之中,侥倖活命。太后您想,这不是大气运之人,老天爷能保佑她活下来吗?”
    李太后听著,目光微微闪动。
    苏逢吉继续道:
    “太后所虑者,不过官家膝下无嗣,国本未固。若官家纳此女入宫,以她这般福运,必有后福。说不定,皇嗣之事,就应在她身上了。”
    李太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
    “嗯……苏相公说得倒也在理。可符氏那边,恐怕未必肯吶,她一个年轻女子,遭逢大变,如今好不容易回家,未必愿意再入宫闈。”
    苏逢吉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太后多虑了。臣已经遣人打听过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当初官家赦免符氏之后,她回到兗州,可谓茶饭不思,终日鬱鬱寡欢。可她一听说能隨父进京,顿时来了精神,二话不说便收拾行装。太后,您说,这难道不是心中有人了嘛?”
    李太后听著,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又道:
    “可官家那边……”
    苏逢吉微微一笑,拱手道:
    “若太后肯听臣下安排,此事定可妥当办理。”
    李太后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期待。半晌,她点了点头:
    “苏相公有心了,那便有劳苏相公了。”
    苏逢吉起身再拜,脸上笑意恰到好处:
    “臣,自当为娘娘分忧,为官家尽心。”
    万岁殿中,郭威和史弘肇分坐两侧,神色恭谨,等著皇帝开口。
    窗外的日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刘承祐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今日请两位来,是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
    二人欠了欠身,静候圣諭。
    刘承祐道:“如今禁军,仍以侍卫马军、侍卫步军为主。这两军能征善战,是朝廷的肱骨,可这两军时常要出外征战,河东、河北、关西,哪里有事,就要往哪里去。而六军诸卫,名存实亡,皆是虚职,宫廷宿卫,终究是个隱患。”
    史弘肇闻言,当即抱拳道:
    “陛下宽心!有臣在,保管无忧。臣一日在朝,禁军一日不敢懈怠。”
    刘承祐看著他,微微一笑:
    “史相公有此心,实乃朝廷之幸。可史相公也总有出征之时,宫廷宿卫,还需有他人吶。”
    史弘肇只好不再多言。
    刘承祐继续道:“殿前诸卫,如今只有控鹤军建制尚算完善。小底军、內殿直、东西二班,人员缺额甚眾。朕的意思是,从地方藩镇选调精锐,充实禁军。一来增强宿卫力量,二来也可收天下精兵於中央。”
    郭威微微欠身,拱手道:
    “陛下,恕臣直言。扩充禁军,本是正理,臣无异议。可若从地方选调……地方藩镇,未必心服。”
    史弘肇连连点头,接口道:
    “郭相所言在理!这些藩镇,面和心不和,臣最清楚不过,要使唤他们,只有真金白银。”
    刘承祐听著,点了点头,又问:
    “高行周、符彦卿、赵暉等,素来忠谨,应当不会因此反叛吧?”
    郭威摇了摇头:
    “反叛自然谈不上。可这些人正因为忠心,朝廷才更不该动他们。不忠之人,选调也无用;忠心之人,朝廷动了他们的兵,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没有隔阂?”
    刘承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倒是朕孟浪了。”
    郭威和史弘肇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不敢!”
    刘承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上次郭卿所荐刘廷让、王审琦等將,如今居何职?”
    郭威欠身道:
    “回陛下,臣已按制,將他们本官各升一级。”
    刘承祐“嗯”了一声,又道:“朕看,可调刘廷让、王审琦入小底军、內殿直。再从民间募集良家子,从侍卫马步军抽调些精干之人,组建殿前司,二位以为如何?”
    郭威与史弘肇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臣等遵旨。”
    史弘肇又补了一句:
    “陛下,凡禁军建制,需有章程。敢问陛下,人数定额如何?”
    刘承祐显然早有成算,不假思索道:
    “小底军,三千人即可。內殿直,五百人足矣,东西二班亦然。”
    史弘肇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三千、五百——这个数目,不算大。侍卫马步军的主力还在他手里,皇帝不会因此架空禁军。
    他抱拳道:
    “臣遵旨。”
    刘承祐点了点头,又问道:
    “殿前都部署一职,何人可为?二位有何所荐?”
    史弘肇抢先开口:
    “陛下,侍卫马军副指挥使王殷,久在军中,驍勇善战,可当此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沉稳持重,亦堪大用,此二人皆宿將,陛下可酌情任用。”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郭威一眼。
    王殷、刘词,都是他的心腹麾下。若能占了这个位置,日后殿前司的动向,他便能了如指掌。
    刘承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郭威:
    “郭卿以为呢?”
    郭威神色不变,拱手道:
    “回陛下,侍卫马军都虞候李继勛,自河中、关西两役以来,屡立战功,臣观其人,忠勇可嘉,可权知此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威出征凤翔,亦然。”
    李继勛,是郭威的人。
    李洪威,是皇帝的舅舅——这是郭威表明自己没有私心。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此四人皆忠贞之士。著明日覲见,朕还要细细考察。”
    郭威与史弘肇齐齐起身,躬身道: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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