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元年,除夕。
    夜色如墨,宫城中却灯火通明。太后宫中家宴方散,刘承祐扶著太后回了寢殿,又说了几句閒话,这才告退出来。
    閆晋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刘承祐跟在后头,踩著积雪往万岁殿走,雪光映得夜色都亮了几分。
    “官家,”閆晋回头看了一眼,“今夜冷得紧,您要不要乘步輦?”
    “不必。”刘承祐摆了摆手,“走一走,醒醒酒。”
    家宴上饮了几杯,此刻被冷风一吹,倒確实清醒了些。
    万岁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刘承祐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解下大氅递给閆晋,案上堆著一叠奏章,都是年前积下来的。
    閆晋悄步退到一旁。
    烛火跳了跳,刘承祐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来看。是河北某州报来的雪情,说是入冬以来连降大雪,已有冻毙之人。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閆晋快步过去,拉开殿门。片刻后,他转回来,身后跟著一个人。
    刘承祐抬起头。
    耿绍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手里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放著一只青瓷碗。她走到案前,將托盘轻轻搁在案角,盈盈下拜:
    “妾身给官家请安。”
    刘承祐抬手虚扶:“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耿绍珺站起身,將那只青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道:
    “今儿除夕,妾在宫里熬了一碗小米粥,趁热给官家送来。夜里凉,吃了暖和一点。”
    他伸手端起碗,抿了一口。温温的,正好入口。
    “好喝。”他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向耿绍珺,脸上浮起笑意,“辛苦了。”
    耿绍珺摇了摇头,在他身侧的锦墩上坐下,轻声道:“妾也没做什么,就是熬个粥罢了。官家批奏章要紧,妾就在这儿坐著,不打扰官家。”
    不知过了多久,閆晋忽然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几分惊喜:
    “官家,下雪了,比往年还大呢。”
    刘承祐抬起头,搁下笔。
    耿绍珺也望向殿门。
    “走,出去看看。”刘承祐站起身,往外走去。耿绍珺忙起身跟上。
    殿门大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大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灯火的映照下,像无数只白色的蝶,在夜空中翩翩飞舞。
    耿绍珺立在他身侧,仰头望著夜空。
    “真好看。”她轻轻说。
    刘承祐望著那些飘落的雪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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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这么大的雪,今年冬天,又要冻死多少人……朕居暖阁犹觉寒,不知汴京百姓如何……”
    刘承祐转过身,看向侍立在身后的閆晋。
    “传朕旨意。”
    閆晋躬身听命。
    “著宣徽院,自今夜起,在汴京各坊为鰥寡孤独者及在京七品以下官员发放炭火,熬煮米粥,以度寒冬。所有费用,由內库拨付。”
    閆晋应道:“奴婢遵旨。”
    刘承祐又道:“传旨范质、高怀德,令二人亲自督促此事,朕还要过问,年节时下办差,再赐二人蜀锦各十匹。”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刘承祐转身走回殿中,耿绍珺跟在他身后。殿门掩上,將风雪隔绝在外。
    刘承祐在御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拿起奏章。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耿绍珺在他身侧站著,也不说话。
    良久,刘承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朕这个皇帝,不称职啊。”
    耿绍珺则道:“官家何出此言?”
    刘承祐的目光仍落在烛火上,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这场雪一下,朕能做的,也就是让京城里的人少冻死几个。再往远一点,河东、河北、关西……那些地方的人,朕就管不了了。”
    耿绍珺走到他身侧的锦墩上坐下,抬起头望著他。
    “官家能有此心,便已超越了多少皇帝。”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坚定,“妾相信,迟早有一天,开元盛世的景象,会在官家手里实现的。”
    刘承祐转过头,望著她,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与温柔。
    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但愿如此吧。”
    远处的钟声隱隱传来,乾祐二年悄然来临。
    乾祐二年,元日。
    天色未明,刘承祐便已起身。耿绍珺伺候他穿上那身明黄色的朝服,又替他正了正冠冕,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官家今日精神极好。”
    刘承祐对著铜镜照了照,也笑了笑:“新年新气象嘛。”
    耿绍珺又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妾先回后宫去了。待会儿百官朝贺,妾在这儿也不方便。”
    刘承祐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去吧。晚些时候朕去看你。”
    耿绍珺脸颊微微一红,福了福身,转身退出殿去。
    崇元殿上,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入班,紫袍、緋袍、绿袍层层叠叠,在烛火中匯成一片。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久久不息。
    朝贺毕,刘承祐开口,声音在殿中迴荡:
    “新春佳节,万象更新。朕特旨,自今日起至上元节,各衙门留人值守即可,余者皆可归家团聚。”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谢恩之声。
    刘承祐摆了摆手,百官鱼贯退出。
    万岁殿西暖阁里,刘承祐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翻看著今早送来的奏章。
    最上头那一本,是从府州送来的。
    他翻开,目光扫过,嘴角便慢慢浮起笑意。
    折从阮的奏章写得很长,言辞甚是恳切,说他折氏世镇府州,蒙朝廷恩遇,无以为报。今愿举族入京,归附朝廷,府州之地,请朝廷另遣良將镇守。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忽然问:“杨相公可还在枢密院?”
    閆晋躬身道:“回官家,今日元日,大朝之后各衙门都休沐了。不过杨相公……应该还在。”
    “遣人去看看。”刘承祐摆了摆手,“若在,就请过来。不在便罢了。”
    閆晋应声退出。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通报声:“杨相公到——”
    刘承祐抬起头,理了理衣袍。
    杨邠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杨邠,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杨相公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杨邠谢恩落座。
    刘承祐把那份奏章递给他:“杨相公看看这个,这就是常思的效果。若是再多几个这样的忠良,何愁藩镇不平啊。”
    杨邠接过,展开细阅。
    “臣怎么觉得,折从阮这是被逼无奈呀。”
    刘承祐摆了摆手:“誒,管他是不是被逼无奈,反正这开了一个好头。愿意主动归附,就是忠良。一应赏赐加封,都要从厚。这事,还要辛苦杨相公。”
    杨邠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坐,又问:“科举准备得如何了?”
    杨邠重新落座,道:“回陛下,科举之事,是礼部在筹办,臣不知。”
    刘承祐点了点头:“那好吧。回头朕问竇相公。”
    杨邠欠了欠身,又道:“陛下,臣正有一事,需稟明陛下。”
    刘承祐抬了抬下巴:“杨相公请讲。”
    杨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礼单,双手呈上。
    閆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礼品,有各地官员送的,也有在京官员送的,綾罗绸缎、金银玉器,林林总总。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杨邠,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
    杨邠面不改色,道:
    “回陛下,这些都是近日各地官员、乃至在京官员送给臣的年礼。臣不敢收受贿赂,故而转交陛下,听凭处置。”
    刘承祐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声。
    “大过年的,这些人情往来,朕也理解。”他把礼单放到一边,“无妨无妨。”
    杨邠的眉头微微一皱。
    “陛下此言甚为不妥。”
    刘承祐抬眼看他。
    杨邠正色道:“如今朝廷並不富裕,国库空虚,百官俸禄尚且艰难。这些官员,寧肯搜刮民脂民膏来孝敬臣下,也不肯好生办差、治理一方,可见这些人,实乃奸佞小人。”
    刘承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给宰相送点礼品,也不能说就是小人吧,这自古有之,朕也不好多说呀。”
    杨邠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执拗。
    “陛下想要做明君,就不该宽容如此行径。”
    “若朝廷上下贿赂之风盛行,何人再用心办差?这些人送年礼,无非是想在来年捞一个好差事罢了,请陛下定夺。”
    刘承祐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
    他终於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朕受教了,此事朕会妥善处理的。”
    杨邠躬身一揖:“陛下能纳忠言,乃社稷之福。”
    他直起身,又道:“枢密院还有政务,臣告退。”
    刘承祐点了点头,杨邠转身要走。
    “杨邠听旨。”
    杨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望著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同平章事杨邠,著你即刻归家,陪同妻儿,过好新年。”
    杨邠愣住了。
    他望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暖阁中静了片刻。
    然后,杨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领旨。谢陛下。”
    正月初三,苏府书房。
    “这几日城內外可热闹得很吶。”苏逢吉抿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在案上,“官家下旨扩充禁军,那些应募的年轻后生,一拨一拨往城里涌,街上的客栈都住满了。”
    李涛则道:“扩充禁军,拱卫宫廷,本是应有之义。”
    苏逢吉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相啊,你太过实诚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看,这是官家忌惮史弘肇了。”
    李涛眉头微微一皱。
    苏逢吉继续道:“史弘肇是什么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独掌禁军多年。他在禁军中的威望,连郭威都比不上。官家年轻,登基不过一年,这样的人握著重兵,他能睡得安稳吗?”
    李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相公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苏逢吉看著他。
    李涛斟酌著措辞:“史弘肇虽然性如烈火,却忠心耿耿,从无二志,官家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苏逢吉笑了一声。
    “忠心?”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相,你是读书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忠心不忠心,不在他心里怎么想,而在官家怎么想。官家觉得他忠心,他就忠心,官家觉得他不忠,他就算把心掏出来,也是不忠。”
    李涛没有再说话。
    苏逢吉放下茶盏,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我等身为臣下,不能不替君上分忧啊。”
    李涛心中微微一动,试探著问:
    “苏相公的意思是……要对史弘肇下手?”
    苏逢吉摆了摆手。
    “下手嘛,还是要看官家的意思。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刀递给官家。”
    李涛沉吟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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