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史弘肇的案子尘埃落定已有七日,刑场的血跡已被冲洗乾净,京城里关於那场叛乱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下来。
    刘承祐正在暖阁里翻看这几日的奏报,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閆晋推门而入,躬身道:“官家,竇相公、边侍郎、司徒侍郎求见。”
    刘承祐搁下笔,抬起头来。
    “宣。”
    三人趋步入內,撩袍跪倒。
    “臣竇贞固、臣边归儻、臣司徒詡,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三位平身。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三人谢恩落座。竇贞固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奏本,双手呈上。
    “陛下,科举诸事,臣等已筹备妥当。各州县士子,陆续进京,至今已登记在册者二百一十七人。这是臣等擬定的考题,请陛下御览。”
    閆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翻开,目光从那一行行文字上扫过——经义、策论、诗赋,一应俱全,与唐制相仿。
    他合上奏本,点了点头。
    “二百一十七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比起前唐动輒上千人的盛况,是少了许多。”
    竇贞固欠了欠身,正要开口,刘承祐已继续道:
    “不过,少归少,总归是开了个头。这些士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朝廷不可怠慢。所有进京士子,一应用度,由朝廷承担。食宿、笔墨、纸张,皆从官给。若有家境贫寒者,额外补助。”
    竇贞固闻言,脸上浮起感佩之色:
    “陛下仁厚,臣替天下士子谢陛下隆恩。”
    刘承祐摆摆手,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朕这几日翻阅前朝典籍,看到一事。”
    三人欠身,静候圣諭。
    刘承祐缓缓道:“武后时期,科举曾行糊名之制。將考生的姓名、籍贯一概隱去,只以编號代之。考官阅卷,只知文章,不知何人。如此,可防徇私之弊。”
    “朕看这个制度,可以重新立起来,以为万世之法。”
    竇贞固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
    边归儻捻著鬍鬚,若有所思。司徒詡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竇贞固抬起头:“陛下圣明,糊名之制,確能杜绝请託,防微杜渐,若行之得法,可为万世之良规。”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心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誊录。
    將考生的试卷重新抄录一遍,再送考官阅卷。这样,就连笔跡也无法辨认,舞弊的可能性又少了一重。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转,又被他压了下去。
    糊名已经担了不少风险了。
    竇贞固、边归儻、司徒詡,这些人虽然都有些声望,但到底也是地主,也有自己的门生,也有自己的关係网。糊名制度,已经在挑战他们的底线了,再往前一步,他们未必还能这么痛快地“陛下圣明”。
    况且,科举说到底,不只是为了取士。
    乱世之中,让那些读书人有条路可走,有个盼头可期,別跟著武將一起造反,这就已经够了。至於公平不公平,反倒没那么要紧。真要公平到极致,那些地主出身的官员们,第一个就不答应。
    循序渐进吧。
    一步一步来。
    刘承祐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面前三人身上。
    “那就这样吧。”他摆了摆手,“这几日辛苦三位了,回去歇著吧。”
    三人齐齐起身,躬身一揖:
    “臣等告退。”
    洛阳留守司衙门,后堂。
    案上堆著几本帐册,沈义伦坐在案前,手指按在一行数字上,眉头越蹙越紧。赵普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本帐册上,面色沉凝。
    “则平兄,你看看这个。”沈义伦抬起头,把帐册往赵普面前推了推,“度牒售卖,上月报上来是三万二千緡,这个月……又多了两万多緡。”
    赵普接过帐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他合上帐册,看向沈义伦,“顺宜,你觉得不对?”
    沈义伦点了点头,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
    “度牒售卖,定价二百緡一张。河南府登记在册的僧尼,不过一千二百余人。就算人人补办,也不过二十四万緡。可上个月三万二,这个月五万八,照这个势头,三四个月就能把僧尼的钱全收上来,这对吗?”
    赵普沉默片刻,把帐册往案上一搁:
    “查。”
    两日后,洛阳府下辖的几处州县,陆续有消息传回。
    永寧县:度牒售卖,共收四千二百緡。备註栏里写著,本县僧尼一百二十三人,补办度牒者九十八人,余者系“劝諭”富户购买。
    寿安县:度牒售卖,共收六千八百緡。备註栏里写著,本县僧尼八十七人,补办者七十一人。另“劝导”百姓出家,得度牒银若干。
    巩县:度牒售卖,共收九千三百緡。备註栏里写著,本县僧尼一百零五人,补办者六十三人。余者系“追缴”歷年欠税,折抵度牒。
    偃师县:度牒售卖,共收一万一千緡。备註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加急钱、勘验钱、誊录钱、保状钱……名目之多,看得人眼花繚乱。
    沈义伦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县令……胆子也太大了。”
    赵普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把那些文书收拢起来,整整齐齐摞成一叠。
    “走,去见白太尉。”
    留守司正堂。
    白文珂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那叠文书,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脸色越难看。
    翻到最后一本,他把文书往案上狠狠一拍,“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这些县令,简直是胆大妄为!”
    他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强买强卖,强迫出家,还加急钱、勘验钱——他们当新政是什么?当敛財的工具吗?”
    他停下脚步,看向赵普和沈义伦,声音里压著火气:
    “我这就上书弹劾!把这些县令一个个全撤了!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赵普却上前一步,朝他拱了拱手:
    “太尉且慢。”
    白文珂转过头,盯著他:
    “怎么?你还想替他们求情?”
    赵普摇了摇头,神色郑重:
    “太尉息怒。下官不是替他们求情。只是……此事不宜声张。”
    白文珂眉头一皱:“不宜声张?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坏了新政的名声!若不严惩,日后谁还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赵普抬起头,与他对视。
    “太尉请想想,新政推行才几个月,就闹出这么多乱子,那些本来就对新政不满的人,会怎么利用这事?”
    白文珂的眉头拧得更紧。
    “下官的意思,这事先压一压。”
    “压一压?”沈义伦忍不住开口,“则平,这不是欺君吗?”
    赵普转过头,看向他。
    “顺宜,现在向朝廷诉苦,朝廷能怎么办?最多不过换一批人,换了人,就能保证新政推行得顺利吗?换上来的人,就一定比现在这些人强吗?”
    沈义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普又看向白文珂:
    “太尉,下官以为,这事应该咱们自己派人下去查,一县一县查清楚,那些强买强卖的,责令退钱,那些逼人出家的,放人还俗,寺庙那边,派人去安抚,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
    他顿了顿,又道:
    “科举在即,朝廷的心思都在那边。等科举过了,咱们这边也处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若有屡教不改的,再上报朝廷不迟,朝廷那时候也有多余人手接替,不至於手忙脚乱。”
    良久,白文珂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你说的……也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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