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澹默默闭上眼睛,所谓的均田制,依然挡不住这些豪门大族对土地的疯狂兼併,律法允许永业田典当、出售,本是给百姓走投无路时的最后一线生机,不曾想这些权贵有的是手段逼著百姓卖田卖地。
    长安,天子脚下,大唐最富饶之地,总有活不下去的人进来寻找一线生机,就像这沙丘坟,不过是一片空坟地,被韦家如此操作,收益更是肥田的千倍万倍!
    敦化坊的那些兵寡与他们比起来,又何止强了千倍万倍,长孙澹眼见著这老妇呼吸越来越微弱,只能盼著金吾卫能早些过来带她去诊治:
    “大娘,您的儿子儿媳呢?”
    老妇听到儿子两字,精神一振,枯黑的老脸映著棚户里透出的昏黄灯火,竟好像有了一丝血色:
    “四年前,有人来沙丘坟僱人,说是去驪山银矿采银,月俸六百文,只要年轻,男女都用,愿去者,便能预付一百文,咱们这沙丘坟,就去了四百多人…宝儿的爹娘,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长孙澹皱起眉头:“那其他人呢?”
    老妇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个也没回来,有人去韦府打听,反被他们打断了手脚丟出来,说是跟谁走的找谁去,韦府管不了…可当时明明有人看见韦府的人跟这些僱主有说有笑的…”
    长孙澹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人被卖猪仔进了黑矿场,不说现在,再过一千多年都有这种事发生,尤其沙丘坟里的这些外来流民,生生死死的谁会去管…这韦府,便是这背后卖人的黑手!但老妇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宽慰道:
    “驪山確有银矿,而且是官府管辖开採,等我带您离开,便去官府打听,不知您儿子儿媳叫什么名字?”
    老妇这精神头维持了不到数息,整个人的身体便变得越来越沉重,脸上笑容也更加僵硬,声音已低不可闻:
    “叫…叫…穆青衣…林小翠…”
    这话一说完,脑袋便朝一边搭拢下去,长孙澹摇著手臂,大声喊了几声:
    “大娘…大娘…”
    只是老妇再无回应,身体也慢慢变冷,长孙澹心知她这是已经死了,慢慢放开手,让她身体靠在长凳上,穆宝儿还被她抱在怀里。
    长孙澹用手轻轻抚摸著宝儿的脑袋:
    “以后,宝儿就跟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宝儿没有说话,甚至也不会哭,长孙澹猜她应该是个哑巴,但她却不傻,她眼睛里有泪,她手里还抱著穆大江的脑袋。
    长孙澹一阵心酸,柔声道:
    “哥哥带宝儿回家,也带著阿翁阿婆一起,宝儿若是愿意,就放手好不好?”
    宝儿低著头,但小手却微微在抖,长孙澹接过人头放在门板上,抱著宝儿起身。
    若不清理掉巷道上的二人一马,这穆大江夫妻的尸首也搬不出去,棚户里的那些乡邻都害怕惹事上身,躲著不出,想找他们帮忙是不可能的。
    长孙澹正愁眉不展,巷道外一阵阵马嘶,紧接著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甲冑碰撞的窸窸窣窣之声,这救自己的人,竟然真的通知金吾卫过来了。
    “六郎,六郎,你在哪里,哥哥来接你来了!”
    长孙澹一听,这不是房遗爱的声音吗,如何是他来了,不过有熟人更好,大声应了一句:
    “我在这里!”
    房遗爱一听,像是鬆了一口气:
    “还好,活的,咱们赶紧过去。”
    隨著脚步声加快,巷道里也透出几道亮光,房遗爱这次倒是没有披甲,脚下泥水飞溅,一看见长孙澹便飞奔过来,他身后,还跟著八九名金吾卫,提著灯笼,也都是步行而入。
    房遗爱走近长孙澹,见他一身污浊不堪,怀里还抱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巷道里更是一马四尸,低声问道:
    “六郎,这人…都是你杀的?”
    语气倒不是担忧,而是好奇,在房遗爱心里,长孙澹在这种地方杀几个人,这天也捅不出一个窟窿。
    长孙澹好奇地回道:
    “是谁通知你们过来的?”
    房遗爱咳了两声:
    “哥哥我本想去平康坊附近逛逛,恰好领队的金吾卫郎將卢樊是我好友,本想约他喝一杯,不曾想冒出一个青衣人,他手里有能指挥金吾卫的铜鱼符,他下令卢樊带人过来救你,我一听万年县子,这不担心六郎你出事,这才跟著来了!”
    长孙澹一听,心想这人原来是金吾卫的人,那就省去自己不少麻烦,卢樊这人倒是听春蝉说起过,他上次护送过她们的马车去东市,怀里抱著宝儿,无法行礼,微微点头:
    “长孙澹谢过卢郎將,倒是又要麻烦你了!”
    卢樊一听,看来上次县子的丫头把纵马案发生后的事跟他说了,幸好自己当时反应过来,送她们的车队去了东市,今夜这青衣人,竟拿著可以调动金吾卫的铜鱼符命自己前来救人,这县子背后的最大的靠山恐怕还不是皇后,哪敢怠慢,赶紧拱手弯腰行礼:
    “不敢当,都是职下该做的。”
    也不询问案情,扭头吩咐身后的八名金吾卫:“先清理现场,送县子回府后,再把这些尸首交给武候铺处理。”
    长孙澹隨口问了一句:“不用送大理寺调查?”
    卢樊愣了下,心想这县子莫不是还记著自己当初要將他的几个丫头送往大理寺?!当即斩钉截铁回道:
    “县子既无受伤,此事交由万年县处理即可,醉汉闹事,已被金吾卫斩杀,无须大理寺参与。”
    长孙澹点点头:“他们是宣平坊韦家的人,不知这韦家是何来头!”
    房遗爱又咳了两声,回头跟卢樊说道:
    “你们先把这些尸体拖出去,我们出去再说。”
    长孙澹指著穆大江夫妻的尸首说道:
    “我要把他们带去敦化坊安葬。”
    不等卢樊回应,房遗爱点头应道:“这有何难,一会找架板车拖走。”
    卢樊如释重负地安排那几名金吾卫清理巷道,那匹死马用绳子绑了让另一匹活马拖著,那两名韦家的恶奴,则被金吾卫拖著一只脚往外面拉。
    房遗爱等这些人走远了,才低声说道,陛下除了皇后娘娘,最宠的那个妃子,也姓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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