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中元夜,三不管,乱葬坡。
    周欢坐在一个裹著草蓆的尸体上,十指交叉抵住了嘴唇,手指轻轻敲击手背,正在犹豫。
    是先杀个人再附身?
    还是花点时间找个没魂的人直接占了?
    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杀一个再说。
    第一次当鬼,没什么经验。
    但杀人这事,
    他顺手。
    …………
    距离乱葬坡不远处,一个包著头巾的周家太太惊慌地看著左右,嘴唇哆嗦著生怕周围的黑暗中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虽然怕得要死,可这位周家大太太却依旧咬著牙关,满脸决绝。
    来到了乱葬坡,她打开包袱。
    取出了黄表纸和一个碗一根筷子。
    碗和筷子都是她那儿子曾经常用的。
    用火柴点燃了黄表纸,周家大太太颤声对著乱葬坡喊道:“欢儿!是娘,跟娘回家吧!”
    “欢儿,別在外面玩了,跟娘回家吧!”
    大太太颤抖的声线在乱葬坪迴荡,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从坡顶露出了头。
    那是野狗在警告。
    阴风徐徐,吹的灰烬四处乱扬。
    野狗吃嚼和警告的呜咽声和那些食腐的乌鸦鸣叫,让气氛平添了几分阴森诡异。
    大太太只感觉胃里在翻涌,那股子寒意顺著脊梁骨涌上了天灵盖。
    她想逃,她一个也算是有些家財的妇人什么时候见识过这种场面?
    偏偏今日还是中元节……
    可一想家里那丟了魂的儿子,还有那七十多岁出气多进气少的丈夫,大太太心中就带上了一抹狠劲。
    无论如何都得把儿子喊回来!
    没了这个儿子,她就什么都不是!
    只要儿子能活著,就算傻了点又有什么?
    只要儿子能活著,她就永远是周家的大太太,等那老货死了这家財就是她的!
    都是她的!
    谁也別想抢走,谁也不行。
    不再去看那些嘴上带血眼睛发红的野狗,大太太声音都嘹亮了几分。
    “欢儿!回来,跟娘回家吧……”
    大太太丟出了手中的黄表纸,此时来了一道阴风,吹的大太太眯起了眼。
    一时间飞沙走石,那些野狗发出了呜咽的悲鸣一个个四处跑去。
    朦朧的月影被乌云遮盖,只剩下坡下的熊熊火光左右摇曳。
    说来越怪,如此大的风,却並没有吹散大太太面前的小火堆。
    只是隱隱泛绿。
    这道风捲起剩下的黄表纸进了火堆,燃尽的纸灰翻涌上天,和那些惊飞的野鸦混杂在一起。
    在火光的映衬下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灰烬,哪些是乌鸦。
    嘎!
    一声难听的叫喊让大太太回了魂,虽然火光熊熊,可是她却感觉不到身上的半点暖意。
    她咽了一口口水,那老道说过,黄纸烧完就得敲碗引路回家。
    看著火焰中翻著星星点点的灰烬,汗毛竖立的大太太想起了那老道临走时的叮嘱,连忙对著火堆磕了三个头:
    “诸位勿怪,我就是来叫我儿回家的……”
    “诸位勿怪……”
    磕完了头,拿出一小罈子烧酒围著最后的余烬浇了一圈,大太太这才起身拿起了碗和筷子,走起了回头路。
    筷子一敲。
    “欢儿啊,跟娘回家。”
    那老道说,七步一敲,一敲一喊。
    到家前,绝不能回头。
    这一路所到之处死一样的寂静,若不是心里对儿子和家產的渴望,她早就崩溃了。
    偏偏还不能回头。
    也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著。
    一敲……
    两敲……
    等到第七敲,身后有了脚步声。
    那是鞋子踩在沙土上摩擦的声响。
    很轻,很近……
    近的好像就贴在她的身后,那股子寒意让她的脊柱都冻上了似的。
    轻的好像一张纸,被风吹的左右摇曳,余光好像都能看到有东西在身后左右晃。
    大太太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脖子像是被上了銬,僵硬的不敢挪动。
    只能用颤抖的声线喊话,颤抖的手敲著碗。
    声音却越来越小。
    终於,这段煎熬的路程快要结束了。
    这一路她確定了自己身后確实跟著东西!
    只是她不確定,跟在身后的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
    道长离开时的话还在耳畔迴荡:“莫要回头,你召回来的未必是你儿子,只有你儿子醒来你才能確定是不是他。”
    “你要是回头,那说不好什么东西就会杀了你这个引路的,占了你儿子的身。”
    周家大宅近在眼前,大太太脚步都不由得快了几分,敲碗的动作也变得急促。
    等来到周家大宅门口,她正好踏出了第七步,嘴上用颤抖的声音大喊:
    “欢儿!回家了!”
    隨后用力將手中的碗和筷子摔在了地上。
    哐啷。
    破碎的声响打破了大宅內的寧静。
    大太太推开了破旧的宅门,也不再管身后的那紧跟的脚步声,快速地向著內院跑去。
    可就在她回到內院,却正好看到一个苍老的身影一手拎著灯笼,一手拿著刀向著侧厢房步履蹣跚的走去。
    见到这一幕,大太太如遭雷击。
    “老爷!你要干什么!”
    她如同疯魔一般地衝上去,就要抢刀。
    那老头看到大太太衝上来,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双眼血红怒目圆睁:“贱人!”
    “这半夜三更你跑出去干什么!”
    “见我要死就去偷人是吗!”
    这一巴掌打的大太太身子一个趔趄,没控制住跪倒在了地上,但她的手还是死死地抓著老人握著刀的手:
    “老爷!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都是你非要成什么仙,被人说藏了仙人遗物才让那些人找上门来,把欢儿害成了这样,你还想干什么!”
    “欢儿可是我的全部,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阴风荡荡,吹的那纸皮灯笼左右摇摆,也吹的老人那散乱的鬚髮纷飞。
    似乎是仙人二字刺激到了他,霎时间老人身上的气势陡变。
    摇曳的火光自下而上照亮了老人的麵皮,却照不亮他脸上的沟壑,通红的眼睛冷漠的宛如幽潭,那枯槁龟裂的脸上已然没了表情。
    也同样没了人味。
    大太太抬起头,恰好对上了那双眸子。
    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乱葬坡上那些嚼食死人的野狗……
    那沙哑的声音伴隨著阴风呜咽在耳畔响起:
    “你也要阻我?”
    顿时大太太只感觉汗毛倒立,瞬间清醒,她鬆开了手向后倒去,连忙惊慌道:
    “老爷!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伤害欢儿啊……”
    噗嗤。
    一刀抹了脖子,在大太太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下,老头歪著脖子,嘴角勾起露出黄牙,似癲似狂又是一刀砍在了她的脸上。
    “阻我成仙……”
    又一刀。
    “你也配?”
    再一刀。
    “一个躺在床上的废物,我养他何用?不如杀了,反正早晚都要死……”
    “他不死,我如何成仙?”
    最后一刀砍下,纸皮灯笼已是血红,將院子也照成了红色。
    身染血水的老人气喘如牛,刀杵著地,血顺著刀槽淌了一地。
    嗓子里翻涌著,好似在笑。
    他来到了偏房,用刀挑开了半扇房门,跌跌撞撞来到了床前。
    老人大口喘著粗气,红皮灯笼滴著血,看著床上那双眼微闭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儿啊……”
    “別怪爹,爹想活。”
    “等爹成了仙,再来救你。”
    他双眼通红,看不到半点愧疚,毫不犹豫的扬起了刀。
    呼……
    阴风呼啸,撞破了门,也灭了屋里的烛火。
    蜡烛芯上结了一层白霜,渺渺青烟被风吹散好似一张狰狞的脸。
    老人的喘息变成了白气,手中的红皮灯笼变成了他唯一的光源,突然的变故让他慌乱的望著左右。
    “什么妖魔鬼怪?”
    “给我出来!”
    “谁也別想阻止我成……”
    话音未落,老人停下了叫喊。
    因为,他看到了房间角落的镜子里,映照出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
    另一个与他的儿子有三分像,笑的诡异,可身体破破烂烂,就好像刚才他砍死的大太太……
    哦,
    那不人影,是鬼影。
    森森寒意涌入身体,什么执念全都消失不见。
    老人望著镜子惊慌的后腿两步,灯笼也脱手落在地上。
    他后知后觉,连忙转身挥刀乱砍。
    “你们滚!”
    “別来害我!”
    “这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可他无论怎么挥刀,都只能砍到空气。
    房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幽森的房间里只有在滴血的红皮灯笼散发著光亮。
    恐惧似潮水將老人吞没,只能从镜子里看到那个鬼影距离他越来越近。
    终究是老了,体力耗尽大口喘出白气的跪在地上,没了逃跑的力气。
    兴许是自知已经到了绝地,他哀嚎著向四面八方磕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把仙人遗物交出去,回老家等死。”
    “求求你们放我一命吧……”
    脑袋磕得一片红肿,已经见了血。
    可是抬头正好看到镜子里,那青年却站在背后,双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镜子外,是他自己用双手掐住了喉咙。
    想反抗,却动不了分毫。
    红皮灯笼灯火摇曳,渐渐没了光亮。
    当屋子一片漆黑,脖子上的双手越来越紧,幽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行,做鬼,得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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