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岭,一处无名溪畔。
    老僕正安抚著那匹高头大马,任其在溪边饮水吃草。
    那马倒也老实,眉眼低垂,只顾埋头嚼著青草,偶尔甩甩尾巴,驱赶几只不识趣的蝇虫。
    老僕摘下斗笠,一下一下地扇著风,眺望远方。
    他两鬢花白,一路风尘僕僕,这把老骨头著实有些吃不消,可目光还是会时不时飘向车厢,盼著自家小姐能瞧见自己的辛苦,哪怕说上一两句体己话也好。
    可车厢里,自打离开老宅那会儿,小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个方向之后,就再没传出半点声响。
    老僕心里一直犯嘀咕。
    小姐让他在县城置办马车时,特意叮嘱要在车厢內蒙上一层麻布,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可那位东樵山的医仙明明嘱咐要多晒太阳,这不是明摆著跟郎中反著来么?
    更怪的是,小姐指的方向,跟他们原先商量好的涿州老家,全然不是一码事。
    老僕抬头四顾。
    这小溪约莫两三丈宽,水流不急,溪边的柳树长得怪异,枝干扭曲,像一张张拧巴的脸,风一吹,窸窸窣窣,像有人在说话。
    头顶不知何时聚起一团乌云,压得很低,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可分明抬眼往远处看,天边晴空万里。
    就这一片地方,阴气森森。
    老僕心里愈发不安。
    他犹豫再三,开口问道:“小姐……要不要吃些东西?”
    在得到沉默回应之后。
    老僕又试探著问道:“小姐,您是不是知道从这条路往涿州去,要比先前那条路更快?您瞅我,路都认不清,也是岁数大了……”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老僕已经儘量保持得非常客气,甚至在说完最后一句之后,老僕仍旧心有戚戚,生怕小姐觉得自己这个老僕在推脱责任,什么都想让她这么一个大病初癒的主人家管事操心。
    车厢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反常態,与先前在门口与江枫交谈时那种少女的清脆嗓音,截然不同,古井无波道:“阿诚,你来宅子,已经有七十年了吧?”
    阿诚心头一颤,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人叫过了。
    他急忙回应道:“回小姐的话,老奴四岁入府,到如今……七十三年了。”
    “如此说来,我现在也该有七十多岁了。”
    老僕自以为猜出缘由,顿时慌了神,“小姐可不能这么说!那场怪病让您睡了六十年不假,可身子还是当年的身子,对您而言不过是一场长觉。往后的好日子还长著呢!您要是这么说,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若说先前那番推脱是忠心使然,不敢驳主人家的面子,那么现在老僕是实打实的手忙脚乱了。
    这话若是放在平日里,他是万万不敢说的,主僕有別,哪有老僕教小姐该怎么想的道理,可此刻他是真心怕自家小姐想不开,怕她钻牛角尖。
    车厢里沉默片刻,那声音又传了出来,只是比方才柔和了些,“宅子里那么多人,最后只剩你一个还守著,我知道是为什么。所以有些话,我思来想去,只想与你一个人听。”
    老僕眉眼低垂,看不出是遗憾还是难过。
    “其实这六十年里,我也不知道是梦是幻,有很多时候,我都能听到我爹贴在我耳边说话,还有別的一些什么,我现在已经糊涂了,都分不清是六十年前,还是就在这六十年当中发生的事情。”
    “你別看我如今还只是十几岁,但心里头,总有个很老很老的大疙瘩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老僕眼眶有些湿润。
    少女自嘲笑道:“所以我醒来之后,总觉得我非但没有丟了六十年的年华,反而像是监守自盗一样,莫名其妙感觉把什么不该属於自己的东西,偷偷搂进了怀里。別人不知道,可我自己很清楚。”
    一声嘆息。
    “阿诚你知道么,我很难受,说实话,难过极了。”
    老僕在车厢外,老泪纵横。
    他为何守著那座破宅六十年?
    说穿了,不过是少年时见过一个人,从此再也忘不掉罢了。
    如今那人还是当年的模样,自己却已半截身子入了土,哪里再敢表述衷肠,莫说张嘴,连想都不敢想。
    但此时此刻,老僕的语气里,相比先前那番推脱言辞,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小姐,您是福大命大,是有福之人。”
    车厢里传出一个轻轻的笑声。
    “我你驾车来这儿,不去涿州,其实理由很简单,我在梦里,经常梦到一个地方,有小溪,有怪柳,和这儿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想来瞧瞧。”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少女的憧憬,“以前我爹带我看过一齣戏,说的是两人梦中相见,醒来之后,又在同样的地方相遇,阿诚,你说,这事儿能是真的么?”
    不等老僕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也说不定,这世上既有修士,又有神仙,那戏文兴许就是真人真事。”
    “所以,谢谢你阿诚,带我来这里。”
    老僕听著,心里却愈发不安。
    他已然知道,当初那位主人老爷,其实不是真的老爷,所以思来想去,觉得自家小姐说的这些,若真是在那六十年里受了委屈,可真是天底下最冤枉的一件事情了。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
    倘若小姐说的是真的,梦里真有什么仙人约她在此相见,也该现身了吧。
    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出奇。
    身后响起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他还来不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肩膀。
    老僕身子一颤,下意识想喊“小姐”。
    下一刻。
    一只匕首,轻而易举割破了老人的喉咙,由左至右,很长的一道。
    鲜血如注,即便凶手站在身后,仍旧被淋得半边脸一片血污。
    老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缓缓转身,瘫倒,却始终不肯去捂脖子,只是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盯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韩鸞儿低头看著他。
    脸上掛著一丝笑容。
    那笑容阿诚见过,很熟悉。
    她本该如此。
    老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阿诚看著自家小姐。
    一直到死。
    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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