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躺在床上,背后垫著羽绒枕头。他的银色头髮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鬍鬚也转变成了灰白,但那双紫色的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安静地听著戴伦为他念著故事。
    “在一片黑暗中,异鬼降临人间,他们是冰冷与死亡的怪兽,痛恨钢铁、烈火和阳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温热血液的生命。他们骑著苍白的死马,率领死人组成的军队,横扫农村、城市和王国,杀死成千上万的英雄和士兵。人类的剑无法阻止他们前进,老幼妇孺也难逃魔掌。他们在结冰的森林里追捕少女,用人类婴儿的肉来饲养手下的死灵僕役……”
    戴伦合上那本厚重的皮革书卷,手指抚过封面褪色的烫金標题。
    《最后的英雄》吗?
    “戴伦,”杰赫里斯突然开口了,声音比他记忆中更加虚弱。
    “你相信异鬼的存在吗?”
    戴伦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堂哥说那些只是用来嚇小孩的故事。”
    他顿了顿,想起戴蒙苛刻的语气,又补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杰赫里斯短促的笑了几声,隨即转为一阵咳嗽。戴伦连忙起身想为他倒水,但老人摆摆手制止了他。咳嗽平息后,杰赫里斯用那双褪色的紫眸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
    慈爱、悲伤,还夹杂著戴伦还读不懂的东西。
    “不,”老人轻声说,“你还是个孩子。”
    戴伦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本书皮磨损的故事集。
    “贝尔隆怎么样了?”杰赫里斯接著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份急切;“我想再去看看他。”
    戴伦合起书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封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祖父...我们不是已经召唤维耿叔叔回来了吗?他一定会...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
    自从前几天的狩猎归来后,叔叔的身体就突然垮了下去。他起初只是说胃不舒服,就像戴伦说的,以为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但回来的第二天早上,他开始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就像被火炉烤过一样滚烫。
    再后来,叔叔蜷缩在床上,腹部的剧痛让他即便咬破嘴唇也无法忍受。鲁內特尔大学士调配的罌粟花奶只能让他勉强睡上一两个钟头,醒来后疼痛反而更加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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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不敢看到那样的贝尔隆。他寧愿记住叔叔骑著瓦格哈尔飞行的样子;记住叔叔拿著暗黑姐妹,指导他剑术的样子;记住叔叔笑著把戴伦举到肩上的样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开始帮助祖父穿戴衣物,杰赫里斯的动作很慢,每抬起一次手臂都要喘息片刻,但他拒绝了戴伦更多的帮助。
    “我可以自己来,”老人固执地说,手指颤抖著繫著长袍的扣子;
    “我还是国王。”
    戴伦站在一旁,努力压制著胸口的酸涩。
    臥室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僕人的细碎步伐,而是沉重的靴声。
    “叩叩叩。”
    “请进吧。”杰赫里斯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出奇地平静。
    门被推开了,是林曼·毕斯柏里,蜂巢城领主暨王国的现任財政大臣。
    戴伦对这个胖子记忆很深,他的能力显然比前任,那个愚钝的提利尔好上不少,对自己態度也算和蔼可亲。
    林曼是一个永远面带微笑,喜欢讲冷笑话的胖男人。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著狡黠光芒的小眼睛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
    杰赫里斯在戴伦的搀扶下站起,老人站得很直,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曼。
    “陛下,”林曼终於开口了,那声音沙哑的不像是他;
    “亲王他……”
    他没有说完,他不必说完。
    “亲王他...快要不行了。”
    戴伦感受到了祖父手臂传来的温度。
    好冷;
    就像是一桩冰雕。
    首相塔的楼梯很长,长到戴伦有足够的时间,在心里把一切不该想的念头都想了一遍。
    玛格娜站在床边,她的眼睛四周布满了浓浓的黑眼圈。鲁內特尔大学士站在另一侧,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力。他脖子上的学士项炼反射著暗红的光线条。
    就像一道勒紧的绞索,戴伦心想。
    贝尔隆躺在床上。
    他已经瘦得脱了形,但那具残破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开。艾玛抱著雷妮拉站在角落,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出奇地安静,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望著床上的父亲。韦赛里斯站在妻子身边,紧紧握著她的手。
    杰赫里斯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握住了贝尔隆的手,那只手苍白如纸,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纸。
    叔叔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被高烧和疼痛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色彩。但它们仍然看著杰赫里斯,看著眼前这个给了他生命的老人。
    杰赫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儿子的手。
    贝尔隆的目光缓缓移动,他看到了艾玛和韦赛里斯,艾玛怀中的雷妮拉正用那双紫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著他,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母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戴伦身上。
    戴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些能让贝尔隆多弥留一会儿的话。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贝尔隆的嘴角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一个戴伦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属於叔叔的温暖笑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哦。”
    只有一个字,轻得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杰赫里斯没有动,他仍然坐在床边,握著贝尔隆的手。
    鲁內特尔大学士与匆匆赶回的维耿博士一同解剖了贝尔隆的尸体,这是一项不体面的工作,却不得不做。
    国王必须知道是什么夺走了他儿子的性命。
    他们在首相塔底层的一间密室里进行这项工作,借著蜡烛摇曳的光芒。三天后,鲁內特尔带著结论来到国王面前。
    “阑尾炎。”鲁內特尔大学士开口说道,脸上带著一丝困惑;
    “陛下,我们只能將其归因为阑尾炎。这是一种急性的,可能导致致命的腹腔炎症。亲王没有任何中毒的跡象,他的腹腔因为炎症破裂了...”
    杰赫里斯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挥手让鲁內特尔退下。
    葬礼规模很小。
    这是祖父亲自要求的,“他不会想要一群人围著他的棺材假惺惺地掉眼泪。”
    出席者只有身在君临的少数王室成员:杰赫里斯本人、亚莉珊王后、韦赛里斯王子、艾玛公主、雷妮拉公主、盖蕊公主还有玛格娜修女与维耿博士;鲁內特尔大学士和林曼大人也同样参加了葬礼。
    还有戴伦。
    他环绕了一圈眾人,姐姐跟兰娜尔,兰尼诺都没有来。
    戴蒙堂哥也没有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火葬堆搭在红堡下的一片空地上,贝尔隆的遗体躺在柴堆顶端,双手交叠在胸前。叔叔的面容已被静默姐妹们整理得安详而平静,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一般。
    火把上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祖父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著他儿子的脸,然后弯下腰,將火炬放入柴堆底部浸过油的木柴中。
    火焰腾起,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杰赫里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戴伦站在稍远处,看著火光映照下祖父佝僂的背影。在那些故事里,英雄总是战胜一切,正义总能得到伸张,好人不会无端死去。
    但这不是故事。
    这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里,人会死於莫名其妙的炎症,孩子会失去父亲,老人会失去儿子。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最后的英雄来拯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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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父亲拥抱的贝尔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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