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柳松被勒得很难受,却没有反抗。
    方钧鬆了力,语气依旧冷硬:“那你过来是干什么的?”
    “是我爹。”柳松扶著墙喘气,面孔带著几分狰狞与痛苦,嘴角掛著一丝自嘲的苦笑,“他已经陷进去了!”
    “什么陷进去了?你要救他?”方钧放下手,诧异道。
    “救他?”柳松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用力理了理衣领,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老子早就跟他断了关係,他是死是活、欠多少钱,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不再解释,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朝著看台高处走去:“先找个位置坐下,这里面的水,比你想像得深。”
    人群都挤在前面,后面高处倒还有空位。
    柳松坐下后,习惯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整个人往后一靠,竟又恢復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其实有些事儿,我一直没跟你提过。”
    柳松仰起头,望著天花板上旋转的彩色射灯,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
    “我初一那年,就被我爹带进这里了。”
    “我小学就开始学棋,那时候老师都夸我有灵气,说我是这块料。六年级的时候,家里还砸钱供我去冲段,冲了两次,都差那么临门一脚。”
    “后来我爹就不供了,说我没那个命,让我回来老老实实上学。”
    他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后来我才知道,哪儿是没命啊,是他把供我下棋的钱全拿来赌了。”
    “赌棋!输了个精光!”
    “我第一次跟著他踏进这个门的时候,刚好是周一。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大规模,但赌疯了的人一点都不少。”
    “从周一到周四,棋盘上的廝杀就没断过,下得昏天黑地。那时候我才知道,这里的棋手背后都有各家势力养著。贏一局抽多少,死一子赔多少,庄家怎么在中间抽水,我十三岁就门儿清了。”
    柳松转过头看方钧,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狂热:
    “人人都给自己上封號,什么十殿阎罗,什么天兵天將。听上去唬人得要命,可结果呢?上台一试,全他妈不是老子的对手!”
    他伸出四根手指,声音都大了几分。
    “整整四天,老子一局没输!我爹那几天,兜里的钞票涨得他走不动道!”
    他嘆出一口气,仿佛回到了那个风头无量的盛夏:
    “那年我十三岁。当时这地界儿传遍了,说出了个歷史第一人。”
    “你没经歷过那种场面,钧哥,你真的不知道那种感觉。当你站在台上,所有人都在为你砸钱,为你尖叫,钱来得实在太快了……快到你对数字彻底没了概念。”
    他的语气越说越快。
    “那时候我也飘了。什么职业定段赛,在真金白银面前,算个屁啊?”
    “我就是享受那种万眾瞩目的快感,听著台下那些疯子的尖叫,脑子就像过了电,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算力强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那时候我真当真了。我觉得我就是为这儿生的,这里就该属於我。”
    柳松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起来。
    “周五晚上,我从那条甬道走出来,周围人的尖叫声震得我步子都是飘的。”
    “钞票,漫天的钞票,上面看台的人往下面扔,下面的人往上面扔。掉在地上都没人捡,根本无所谓,大家就是图个乐呵,谁也不差那几个子儿。”
    “最后一场,庄家请出了个镇场的。那人一身黑衣,戴著兜帽,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也从不开口说话。”
    “我之前看过他的棋谱,觉得完全没有参考价值,只觉得是因为他的对手太弱,换了我,肯定能把他杀得丟盔弃甲。”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笑容十分苦涩。
    “规则有两种:可以一局定生死,也可以连下三天,赌三番棋。”
    “三番棋的彩头大,赔率高上天,我那时候心气儿高,肯定选三番。”
    “第一局,我杀得兴起,那真叫一个天地失色。最后我硬生生屠了他的大龙,中盘胜。”
    “下完之后我就站在擂台上狂吼,下面几千人跟著我一起吼,一起跳。那一晚上,那一局棋,挣回来的就是几套房的身家。”
    说到这里,柳松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一局贏漂亮了,后面的人疯了一样往里砸钱,加了无数倍的槓桿。结果……第二局,不多不少,我输了半目。”
    “草他妈的,真比吃了屎还难受。”
    “那局棋现在都还在我脑子里,我一遍一遍地过,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到底是哪儿亏了半目。”
    “但我想著,差距这么小,机会就在眼前,绝对不能认怂!况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继续加注。”
    “结果第三局……”柳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不愿面对那段记忆,“老子被当成狗一样杀。开局一把飞刀,给老子人都干尿裤了,到后面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全局被压著打。连带著彩头、死子税,赔得我连底裤都保不住。”
    “从棋盘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的,分不清天和地。要不是我爹最后剩了那么丁点良心,提前在外面喊了保鏢接应,我那天就得死里头。”
    柳鬆缓缓睁开眼,自嘲道:“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下棋了。那两年,只要手碰到棋子,心跳就不对劲,手抖得拿不住子。”
    那一瞬间,方钧在他身上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份属於少年的意气风发,似乎早已在那场疯狂的豪赌中被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堆灰烬。
    “钧哥,我今天带你来,真不是为了诱惑你。我知道这行当有多混蛋。”
    柳松指著擂台中央那块圣洁如孤岛的区域,沉声道:
    “直到初三暑假,我这毛病才好了点。后来为了找我爹谈高中学费的事,我又回来了一趟。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两年的情况,结果才知道……自从那个人坐镇以来,他就从来没输过。更准確的说,从来没赔过钱!”
    他的面容里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这两年里也出过不少所谓的天才,但最后都只能奉他为天才。因为没有人见过他的脸,这里的人都叫他『天影』。”
    方钧一直安静地听著,此时才偏过头,目光深邃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上去跟他比划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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