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方钧的脑子里依旧是对中国流布局的种种思考,下午整理好的纲领,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走过这么多年的围棋之路,他原以为自己对各种布局的理解都已经登峰造极,难有寸进。
    直到今天,当他第一次尝试將这些感觉输出为具体的文字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距离真正的领悟与掌控,还十分遥远。
    他之所以只做了一个纲要,而没往其中补充细节,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一下午的时间不足以做那么多的工作,另一方面其实是,当他想要讲解一个局部时,他愕然发现,其实自己有很多的细节根本说不清楚!
    那些在实战中近乎本能般做出的选择,其背后更深层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怎样能更精確地描述这种规律?
    长期以来,他下棋更多是凭藉近乎直觉的棋感。他对棋理的掌握,也更多是停留在大量的训练之上,是一种模糊的认知,更偏向於对整体的把控。
    但是,当他把自己带入老师视角,他才发现,抽象而出的棋理与朦朧模糊的棋感之间,存在著多么巨大的鸿沟!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或许有些残酷的事实:
    试图用一套完全理性並且逻辑严密的纯粹棋理,去解释围棋的无穷变化,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至少,在没有ai的情况下,是无法完成的。
    人类棋手更擅长的,恰恰是那种基於海量训练和自我体验而形成的感受,或者说,灵感!
    这种感觉是模糊的,但却是高效的,是人类棋手通往胜利的关键!
    而所谓的棋理,无论是传统的棋形论,还是从ai借鑑而来的目差论,都只能提供一种方向的指引,而非可以完全依赖的方法论。
    人类围棋,不是数学物理,不能够依靠一条又一条的公理定理来推导演算!
    棋理,是罗盘,而非详尽的地图,是灯塔,而非精准的导航。
    体悟到这一点之后,方钧对自己写书的计划,又有了新的调整。
    他不再执著於用一套纯粹的理论体系去完全解释ai围棋的精髓。
    他开始弱化手稿中关於ai棋理的理性阐述。
    转而,他將重心更多地放在了局部变化,实战案例之上,並为其附上了深入的讲解剖析。
    他希望通过大量的实际案例,来体现全新的效率观。通过展示具体情景下,新旧思路的对比,来潜移默化地引导读者重新审视棋形与整体的关係……
    “果然是要知行合一啊!”方钧在种种变化的演算之间,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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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天弈棋院。
    一间僻静的棋室內,有二人对立而坐。
    二人正在棋盘前对弈,交替落子,噠噠声在静室內迴荡。
    年长的一位,三十八岁,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正是当今中国棋坛的定海神针,当代棋圣戚烈。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十一岁少年。面容尚显稚嫩,但眉宇间却是自信昂扬,眼神明亮,锐气內蕴。他是戚烈的关门弟子,梅长溪。
    “长溪!”一局终了,戚烈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温和地看著对面的少年,开口讚嘆道,“在韩国的这一年,你的棋很有长进。对大局的把控,局部的算路,都比以前更扎实,也更灵活了。”
    “多谢老师夸奖!”梅长溪闻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但眼神依旧保持著恭敬,“韩国十五岁这一代的竞爭,確实非常激烈,出了好几个厉害角色。特別是崔元真。”
    提到这个名字,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但也有一分属於少年的自得,“我跟他下过两局训练赛,一胜一负,没给老师丟脸。”
    “崔元真……”戚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此子的確是韩国新一代棋手中的翘楚。今年他甚至打入了烂柯杯八强,势头正盛,很有希望衝击最年轻世界冠军的纪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仿佛在思考一个难题:“他的棋,这一年来的进步速度……非常恐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有所顿悟……”连戚烈这样久经沙场的宗师,提起崔元真的进步,也感到一丝压力。
    但他显然不想让话题停留在对韩国天才的讚嘆上,话锋一转,回到了对弟子的督促上:“这一次的青苗杯,你不要不把它当回事。虽说以你的实力,通过定段赛是迟早的事,但谁让你病得不是时候,错过了秋季的定段……”
    “老师,我知道的!”梅长溪没等师父把教训的话说完,连忙接嘴,“多参加比赛,多磨练磨练,肯定是好事!我一定认真对待,爭取拿个好成绩!”
    戚烈那眼睛,仿佛能够洞悉人心,他静静注视著眼前这个有些心浮气躁的爱徒,他看到了少年眼中那份被夸奖后的喜悦,也看到了那隱藏在恭敬之下的不以为然和跳脱。
    轻轻嘆了一口气,他的语气放缓,但更加语重心长:“不要觉得业余比赛就没有真正的高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现成的例子:
    “那个叫方钧的孩子的棋,你可看过?他的棋力依我看,绝对不在你之下!”
    “方钧?”梅长溪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挑,隨即轻哼一声,“老师,朱明省那么偏的地方,出来的棋手,实在没什么参考性吧?您看看他下的那棋……”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天元开局,四连点三三……这种棋都能贏,只能说明他的对手……得是什么水平啊?水分太大了吧?”
    “你以为他的对手都是水货?”戚烈的语气陡然变得快而严厉,显露出几分不悦,“就说他那局棋贏的那个柳天昊,是方圆棋院力捧的新星,今年定段赛只差一局!他的棋力,放在职业初段里也绝对不弱!换做是你,你能用天元点三三这种儿戏开局,去战胜一个职业初段?”
    看著师父那严肃中带著失望的眼神,梅长溪心中有些发虚,又有些不服气。
    他眼珠一转,灵机一动:
    “哎呀老师!您就別老说別人了嘛!”他做出一个撒娇般的表情,身体扭了扭,迅速將棋盘收掉,重新摆出了一个棋形,正是江玄机与李永硕的那场名局。
    “您还是再给我讲讲玄机碰吧!我顶喜欢这招了!最近研究了好久,感觉里面变化无穷,特別有意思!”梅长溪飞快地瞥了眼师父,立马自顾自摆出他这些天研究的变化,小嘴叭个不停……
    看著自己这个徒儿,戚烈摇了摇头,背脊都弓了些许,显露出几分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心思,却已经飘向了远方。
    “也许……让这孩子,狠狠地输上一局,输得心服口服,输得怀疑人生……对他而言,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只是,国內这些十几岁的选手,哪怕是已经定段的少年,又有谁敢说自己能碾压梅长溪呢?
    戚烈的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方钧那张在新闻照片中眼若幽泉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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