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钦智叫苦不迭。
    能瞬杀两名后天巔峰的,必然是武道宗师了。
    可他只是一晃神的工夫,山下衝来的眾人已和手下缠斗在一起。
    他定睛细看,心下稍安,那些人不过是寻常族兵,並无真正的武道高手。
    然而下一瞬,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群匹夫,竟深諳军阵之道!
    七人一伍,两两结阵,配合得严丝合缝。
    一人入阵,立时有三人从不同方向攻来,想要近身,便有藤盾护住要害,而且盾牌缝隙里,又冷不丁探出短刃,专攻下盘。
    “落星泽”的士卒皆是刚入了武道的,加之夜里赶路,面对以逸待劳的赵家人,疲態尽显。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招式、习惯、弱点,仿佛都被对方摸透了!
    杨钦智並不知道,他们所有细节都被赵正均提前知晓。
    不过此时他没有心思深思,他与赵元楷交上了手。
    月光虽明,但终究是夜。
    眾人拼斗时难免有失手,可那少年却仿佛生了一双夜眼,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
    杨钦智被逼得节节后退,狼狈不堪。
    待他有了喘息的机会,看到那宗师的面容,他才猛然惊醒。
    “你是那日买弓的赵家长子!”
    杨钦智猛然记起,那日在阮家铁匠铺,他曾见过这个少年。
    当时他试那把镇店之弓,拼尽全力也只拉开一半,而眼前这个少年,就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杨副將,当时你拉不开的弓,我用著还算顺手。”赵元楷淡淡回了句。
    杨钦智彻底绝望。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有宗师的臂力、宗师的眼力,这是什么怪物?!
    但很快,杨钦智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你是修仙者?!”
    赵元楷不再言语,而是用行动回復了他。
    他身子微微一伏,下一刻,整个人如箭般弹射而出。
    一拳挥出,气势醇厚如山,正是《磐石拳》起手式。
    杨钦智硬接几招,虎口震得发麻,那拳头当真如磐石一般,砸得他气血翻涌。
    “苦也!”
    杨钦智心中叫苦:“一个小子都如此难缠,赵家沟那边该不会还有修仙者吧?”
    他忽然生出一丝庆幸,赵家沟的修仙者只怕更多更强,宋彦將军那边,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而他这边只有一个毛头小子,虽是修仙者,可终究是嫩了些,只要被他寻了机会,靠著自身堪比宗师的身法,不是没机会逃走的。
    毕竟,他杨钦智別的手段没有,保命的手段可不少。
    他正盘算著逃跑的路线,身后忽然传来嘈杂声。
    土坡的退路上,涌出数十个手持兵器的人影。
    “阮家村的人来了!”
    为首的正是阮恭,手持一把鑌铁朴刀,带著阮家眾人封死了退路。
    “元楷,我来助你!”
    赵元楷的目光朝那边一瞥,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杨钦智猛地咬破牙齦,那里藏著一颗蛊丹,是从西蜀求来的保命之物。
    药力瞬间激发,他浑身气血沸腾,几步跨上土坡,眨眼间便拉开了距离。
    “吃了这药得折几年寿命,可小命要紧,顾不得了!”
    身后,赵元楷却不见慌张。
    他收刀,取弓,搭箭。
    调整呼吸。
    情报里写得明白,杨钦智轻功了得,身法诡异,想一箭毙命几乎不可能,故而他选择在刚开始用箭击射他右腿“风市穴”。
    此窍穴受了伤,人之奔跑会受到影响。
    更为重要的是,为了稳住心神,奔跑者会按照特定姿势、特定规律奔走。
    这边给了人预判的机会。
    眨眼间的功夫,赵元楷锁定目標,完成了预判。
    箭离弦。
    直到那箭矢没入杨钦智后心,眾人才听见那迟来的破空声。
    “杨钦智已死!”
    赵元楷运起元气,声音如钟鸣般响彻土坡:
    “其余人速速缴械投降!”
    那几名残存的匪兵早已没了斗志,被赵家和阮家联手打得遍体鳞伤。听见这声喊,纷纷扔下刀剑,伏地抱头。
    这一战,杀了一位先天巔峰,两名后天巔峰,俘获六个后天初期。
    而赵家人只有四人负伤。
    眾人不敢置信,身上还都是血,和过命的族人对视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这些庄稼汉,竟真的杀了武道高手!
    闻讯赶来的阮家人將此地团团围住。
    阮恭拨开人群,到了赵元楷面前。
    他看著这个少年,眼里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元楷,今夜多亏你了。”
    阮恭声音低沉:“村里人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便安排了巡夜。若不是你將这些人拦在村外,我们巡逻队一出去,村里战力空虚,妇孺老小还不知要要出什么意外。”
    阮恭抱拳,带著眾人躬身行礼。
    赵元楷连忙扶住,正色道:
    “阮大伯,使不得。我爹得了情报,说这些人要袭扰邻里,便派我来阻击。大家都是乡亲,这是我该做的。只是事態紧急,没来得及通知大伯。”
    阮恭看著他,微微点头。
    他不是傻子。
    今夜赵元楷若是有半分私心,大可將匪兵放进村子,等村里大乱时再出手,那样既能扬名,又能立功,还能让阮家欠他天大的人情。
    可他没有。
    他守在村外,把战场挡在乡亲们看不见的地方。
    这才是真心实意做事的人。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村民涌出来。
    从阮家父子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纷纷围住赵元楷和赵家族兵,千恩万谢。
    兵匪是什么人?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若不是赵家挡在村外,今夜不知要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阮秀也出来了,远远瞧著赵元楷。
    待眾人散去,她来到赵元楷面前。
    “你上次说缺箭袋,我恰好做了一个。”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箭袋,递过来。
    “鹿皮做的,结实。送你了,权当谢礼。”
    赵元楷本能的想要推脱,他觉得隨便要別人东西不好。
    可他的目光落在箭袋上,忽然愣住了。
    箭袋上绣著一朵花。
    紫色的,喇叭状,花瓣厚墩墩的。
    是泡桐花。
    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谢谢秀秀。”
    阮秀看著他,桃花眼亮亮的,等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她此时心里十分期待,期待对方还记的九岁那年的泡桐花。
    赵正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尷尬地挠了挠头。
    “木脑袋。”
    阮秀跺了一脚,扭头就走。
    可是没走几步,她便折返回来,盯著赵元楷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不放兵匪入村,这样你可以省些功夫,还能唱一出英雄出手、力挽狂澜的大戏?”
    刚刚阮秀听了爹爹“用心良苦”的解说,大肆夸讚赵元楷拦敌在外的善举。
    可她心里却有了一丝幻想。
    楷哥儿在考虑战局考虑阮家村的同时,是不是也有一丝对自己的呵护?
    赵元楷的脸腾地红了。
    “我是为了……为了战机考虑。”
    他结结巴巴,手也无处安放:
    “这地方地势好,適合埋伏。进了村里,巷战复杂,容易让乡亲们受伤……你家的铺子也不会被糟蹋……”
    他说了许多,正义凛然,条理分明。
    唯独没提到秀秀。
    阮秀的眼眶渐渐红了。
    “还有吗?”
    赵元楷看著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慌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鼓起勇气。
    “我……我也怕你受伤。”
    那一刻,阮秀突然將脸別到一边。
    她抬手抹了抹脸颊,再转回来时,眼里还带著水光,却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最近一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迈出了第一步,赵元楷便勇敢的將心事说出。
    “阮大伯说,要把你嫁给武者。那时候……那时候我家穷,我怕耽误你。”
    阮秀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泪。
    “我爹娘是我爹娘,我是我。”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擂鼓一样砸在他心上。
    “楷哥儿,你总是思量太多。我明白你肩上的担子重,明白你喜欢谋定而后动……可你就不能勇敢一次吗?就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颤了一下。
    “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还是说……你根本没那个意思?”
    赵元楷哑然。
    她说得对。
    他肩上担子太重,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復。
    对秀秀也是,他怕进一步便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他寧愿等,寧愿远远看著,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今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等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等。
    他怕的时候,那个人也在怕。
    阮秀见他不语,垂下眼,转身要走。
    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拉住了。
    “秀秀。”
    她回过头。
    赵元楷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想娶你。”
    阮秀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认认真真地问:
    “还要多久?”
    赵元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箭袋。
    那朵紫色的泡桐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著。
    “五年,五年后,泡桐花开的时候,我来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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