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4.给死人唱的歌
    十二月十七號,他们到了。
    那地方叫梅德寧,突尼西亚南边一个小镇。
    英国人已经把德国人撵出去了,镇里没人。
    街上丟著德国人的头盔、空罐头、烟盒。
    雷文捡起一个烟盒看了看,上面的字不认识。
    他们在镇外扎营,排长说,休整几天,然后往前线送。
    那天晚上,文斯不见了。
    雷文找了一圈,没找著。
    他往镇里走,穿过几条街,踩著碎砖碎瓦,走到一片空地。
    文斯坐在空地中间,面前是一架钢琴。
    不是手风琴,是钢琴,一架立式钢琴,不知道从哪个房子里搬出来的,歪歪扭扭地摆在空地上。
    琴键上落著灰,有几个键是黑的——不是黑键的黑,是烧过的黑。
    文斯坐在那儿。
    雷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这哪儿来的?”
    “那边。”文斯指了指,“一个塌了的房子,半截在里面,我拖出来的。”
    雷文看著那架琴,琴凳没了,文斯坐在一块石头上。
    “能弹不?”雷文问。
    “不知道。”
    文斯伸出手,按了一下。
    琴响了一声,走调了,但还是琴的声音。
    他又按了一下,这回是个和弦,三四个音一起按下去,更走调了,但雷文听出来那是那首没名字的曲子里的和弦。
    “走调了。”文斯说。
    “嗯。”
    “但还能响。”
    文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看著那架琴,看了很久。
    “雷文。”
    “嗯?”
    “你那个曲子,有谱没?”
    雷文没反应过来:“什么曲子?”
    文斯扭头看他:“咱俩一起弄的那首。”
    雷文想起来,在阿尔及利亚的时候,文斯教他拉手风琴,他们又把那首没名字的歌重新编写了一下,他试著配过几个和弦,写在笔记本上。
    那几页纸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有,写得不好。”
    “拿出来看看。”
    雷文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几页。
    文斯接过去,凑近了看。
    “这是la?”
    “对,这是do,这是mi,这是……”
    “这是啥?”
    “我也不知道,瞎画的。”
    文斯笑了,他把本子还给雷文,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
    “你念,我弹。”
    雷文愣了愣:“念什么?”
    “你本子上写的,la do mi,一个一个念,我按。”
    雷文走到钢琴旁边,看著那些灰扑扑的琴键,他把本子摊开。
    “la。”
    文斯按下去。
    “do。”
    又一声。
    “mi。”
    又一声。
    “升fa。”
    他就这么按著,一个音一个音,把雷文本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变成了声音。
    有的音不对——钢琴走调得太厉害,按出来不知道是什么。
    但文斯没停,雷文也没停。
    念完一遍,文斯说:“再来。”
    又来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文斯开始加左手,他按的低音也走调,但跟右手配在一起,居然能听出是那首曲子了。
    第四遍,雷文不念了,文斯自己弹。
    他弹得慢,每一个音都拖得老长。
    弹完了。
    过了很久,文斯说:“这首曲子,得有个名字。”
    雷文想了想。
    “《沙漠輓歌》。”
    文斯看著他。
    雷文说:“我在本子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文斯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沙漠……輓歌。”
    “嗯。”
    “輓歌是什么?”
    “就是……给死人唱的歌。”
    文斯点点头。
    “那就叫这个。”
    他又弹了一遍,这回弹得比刚才快一点。
    琴还是走调,但雷文听著,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曲子。
    那天晚上回去,雷文睡不著。
    他把那首曲子的谱子重新抄了一遍。
    抄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音符都画得很清楚。
    抄完了他看著那几行谱子。
    文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干啥呢?”
    “抄谱子。”
    “抄它干嘛?”
    雷文想了想:“以后用得著。”
    文斯没再说话,又睡著了。
    雷文把本子合上,躺了下去。
    他想,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可能是战爭结束的时候,可能是他坐在拖拉机上,突然想起来这首曲子的时候,可能是他老了躺在病床上,有人问他还记不记得年轻时候的事的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那架走调的钢琴和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布鲁克林人。
    十二月二十號,他们往前线送了。
    那地方叫泰拜盖,离马雷斯防线三十英里。
    德国人还在对面,隔著一条干河沟。
    白天看不见人,晚上能看见那边的篝火,有时候能听见那边唱歌。
    雷文和文斯分在一个班里,班长的外號叫“老头”,其实才三十一岁,但看著像四十多,他是內布拉斯加来的农民,话少,活多,每天要擦好几遍枪。
    “你们俩,跟紧我別乱跑,听见枪响就趴下,听见哨响就往我这边靠,明白没有?”
    “明白。”雷文说。
    “你呢?”老头看著文斯。
    “明白。”
    老头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没有枪响。
    雷文和文斯蹲在战壕里,战壕很窄,两个人挤著,膝盖碰膝盖。
    文斯把琴抱在怀里,没拉——不能拉,太近了,对面听得见。
    “你说他们那边,”文斯小声说,“有拉琴的吗?”
    “可能有。”
    “拉的什么?德国曲子?”
    “不知道。”
    “雷文。”
    “嗯?”
    “咱们那首曲子,你记好了没有?”
    “记好了。”
    “要是咱俩谁死了,另一个就把曲子带回去。”
    雷文愣住了。
    “行不行?”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行。”
    文斯把脑袋靠回土墙上,闭上眼睛。
    雷文没闭眼,他看著对面德国人的篝火。
    他想,对面也有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吗,他们也在担心自己会死吗?
    十二月二十三號,命令来了。
    进攻。
    凌晨四点,他们摸出战壕,往干河沟那边走。
    雷文踩著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前挪。
    文斯走在他后面。
    走到河沟中间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一边响,是两边一起响,子弹从头顶飞过去,雷文趴下,脸埋进土里。
    有人在叫,那种叫法雷文从来没听过。
    “雷文。”文斯喊他。
    “嗯。”
    “別抬头。”
    “嗯。”
    后来枪声稀了,停了。
    “撤退!撤退!”
    雷文爬起来往回跑,他不知道文斯在不在后面,他不敢回头看。
    他只知道跑,跑,跑……跑到战壕里,趴下。
    过了一会儿,文斯也爬回来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琴还在。”
    “你把它带出去了?”
    “没。”文斯说,“一直抱著,趴下的时候垫在肚子底下。”
    雷文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文斯也笑了。
    两个人趴在战壕里,笑得跟傻子一样。
    笑著笑著,文斯不笑了。
    “雷文。”
    “嗯?”
    “刚才我边上那人,中弹了。”
    雷文没说话。
    “他倒在我边上,我就趴在他旁边,他一直在喘气,后来不喘了。”
    “我认识他,他是艾奥瓦的,跟你是一个州的,他叫啥来著……”
    雷文想起来了,那人姓彼得森,二十二岁,家里有个妹妹。
    他给雷文看过照片。
    “彼得森。”雷文说。
    “对,彼得森。”
    那天晚上,文斯没拉琴。
    他抱著琴坐在战壕里,一动不动。
    雷文坐在他旁边。
    远处,德国人的篝火还在闪,那边在唱歌,这回听清了,是圣诞歌。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雷文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圣诞节那天,停火。
    不是谈好的停火,是两边都打不动了。
    英国人没进攻,德国人也没反击。
    战壕里有人拿出家里寄来的饼乾分著吃。
    老头走过来,给雷文和文斯一人发了一支烟。
    “抽。”
    雷文不抽菸,但还是接过来了。
    文斯接过来,点著,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头笑了:“不会抽就別抽。”
    文斯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他看著菸头上的火星。
    “中士,”他说,“彼得森埋了没有?”
    老头脸上的笑没了,说:“埋了,今天早上。”
    文斯点点头。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天下午,文斯拉琴了。
    他坐在战壕边上,对面就是德国人,但他拉了。
    拉的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说別拉了,对面听得见。
    但他没说。
    他听著琴声从战壕里飘出去,飘到德国人那边。
    拉完了,没人开枪。
    过了一会儿,对面飘过来一个声音。
    是口琴,吹的也是一首慢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文斯听著。
    吹完了,也没人开枪。
    文斯把琴收起来,抱在怀里。
    “雷文。”
    “嗯?”
    “你说他们那边,今天吃啥?”
    雷文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跟咱们一样,饼乾。”
    “你说他们想家不?”
    “想。”
    “你说他们想不想打仗?”
    雷文没回答。
    文斯也没再问。
    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雷文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1942年12月25日,圣诞节,泰拜盖前线。今天文斯拉了《沙漠輓歌》,对面有人用口琴回了一首,没有人开枪,我想,这就是战爭里最好的时刻了。
    文斯靠著土墙睡著了。
    雷文也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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