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风箱 作者:佚名
    Chapter 14.死了就找不著了
    八月二十號,雷文的连队到了摩德纳。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有工厂,有火车站,有窄窄的石头街道。
    德国人三天前撤的,走之前炸了火车站和一个发电厂,城里一半地方没电,晚上黑漆漆的。
    雷文的班被分到城东的一个街区,守著一条通往乡下的路。
    他们住在一栋房子里,房主跑了,家具还在,厨房里还有半袋麵粉。
    雷文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往外看。
    “班长。”埃利斯走过来。
    “嗯。”
    “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
    埃利斯看了看对面那些空房子。
    “这地方怪怪的,”他说,“太安静了。”
    雷文也觉得怪。
    晚上,他们轮流站岗,雷文站第一班,从八点到十二点。
    他坐在窗户边上。
    十二点,他把埃利斯叫起来,自己去睡了。
    睡到半夜,被吵醒了。
    不是枪声,是音乐。
    有人在拉琴,手风琴,很远,但能听见。
    拉的什么曲子他不知道,但调子很轻,像在夜里走路。
    他躺在那儿听著。
    埃利斯也醒了。
    “班长,你听见了吗?”
    “嗯。”
    “谁在拉琴?”
    “不知道。”
    他们听著那琴声,听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又响起来,这回是另一首。
    雷文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文斯。
    第二天早上,雷文去找那个拉琴的人。
    他顺著昨晚听见的方向走,穿过几条街,走到一个广场边上。
    广场中间有个喷泉,没水,边上有个教堂,教堂门开著。
    琴声从教堂里传出来。
    雷文走进去。
    长椅上坐著几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低著头,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打瞌睡。
    最前面靠近祭坛的地方,有个人在拉琴。
    是个老头儿,穿著破旧的黑外套,头髮全白了。
    他拉著一架手风琴,琴箱很旧,声音挺好听。
    雷文站在门口听著。
    老头拉完一首,抬起头,看见了他。
    老头用义大利语说了句话,雷文听不懂。
    他摇摇头。
    老头换了英语,带著很重的口音:“美国兵?”
    雷文点点头。
    老头笑了笑,那笑很和善,不像看见敌人。
    “你懂音乐?”
    雷文摇摇头。
    “不懂,但我朋友懂。”
    老头把琴放下,走过来。
    走近了,雷文看见他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你朋友拉琴?”
    “拉,手风琴。”
    老头又笑了。
    “好,拉琴的人都是好人。”
    雷文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看著他。
    “你从哪儿来?”
    “美国。”
    “美国哪里?”
    “艾奥瓦。”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去过美国。”
    老头伸出手。
    “我叫伊登。”
    雷文握住那只手,手很瘦,全是骨头。
    “我叫雷文。”
    “雷文。”老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下午,雷文又去了教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可能是想听听琴声,想找个人说说话,也可能是教堂里安静,待著舒服。
    伊登还在那儿,坐在第一排长椅上,抱著琴,看见雷文进来,他招招手。
    雷文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天天在这儿?”雷文问。
    “我家没了,炸了,我就住这儿。”
    “住教堂里?”
    “嗯,神父让我住,反正也没人来。”
    “你家里人呢?”
    伊登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去年轰炸的时候。”
    伊登把琴抱起来,开始拉。
    很欢快,像跳舞,可他脸上没有笑。
    拉完了,他把琴放下。
    “这首是我年轻时候拉的,追姑娘的时候。”
    雷文看著他。
    “追上了吗?”
    “追上了,”伊登笑了,“她死了以后,我就不拉这首了,今天第一次拉。”
    伊登看著雷文。
    “你多大?”
    “二十五。”
    “打过多少仗?”
    雷文想了想,北非,西西里,萨勒诺,卡西诺,罗马……数不清了。
    “很多。”
    “死人见过很多?”
    “很多。”
    “朋友死过很多?”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
    伊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就好,”他说,“活著就好。”
    接下来几天,雷文天天去教堂。
    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不是信徒,不信上帝。
    他坐在那儿听著伊登拉琴,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埃利斯问过他一次:“班长,你去教堂干什么?”
    雷文说:“听琴。”
    埃利斯没再问。
    一天下午,雷文坐在教堂里,伊登在拉一首很慢的曲子,拉完了,雷文问他:“这首叫什么?”
    “《圣母颂》。”伊登说,“教堂里常拉的。”
    雷文点了点头。
    “你那个朋友,”伊登问,“他拉什么?”
    “他自己写的曲子,叫《沙漠輓歌》。”
    伊登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沙漠輓歌……”
    “嗯。”
    “好听吗?”
    “好听。”
    “什么时候让他来,我们一起拉。”
    “他不在摩德纳,他在別的地方。”
    “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在西边,可能在东边。”
    伊登看著他。
    “你想他?”
    雷文没回答。
    伊登笑了。
    “想就去找他,”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一个人,就走三天三夜去找她。”
    雷文看著这个老头,他脸上那道疤在烛光底下忽明忽暗。
    “那是你老婆?”
    “嗯,后来是她,那时候还不是。”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儿?”
    伊登的笑容慢慢淡了。
    “死了,去年。”
    雷文没说话。
    伊登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琴。
    “雷文啊。”
    “嗯。”
    “活著的时候,要去找,死了就找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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